字号  
减小字号
20
增大字号
返回
李悯(兄妹)
首页
爱要及时说出来(四)

作者: Linly 发布时间: 08-11

字号 : 
减小字号
20
增大字号

对于李悯而言,无非是换了一个地方睡觉。

酒店房间里那张铺着高支埃及棉床单的床,是她在这座热带岛屿上占领的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地。

她把自己埋进雪白柔软的织物里,以一种婴儿蜷缩在子宫里的姿势,心安理得地浪费着时间。困了就睡,醒了就翻几页书,翻累了就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听着大卫·爱登堡用他那让人昏昏欲睡的英音讲南极企鹅的育儿方式,然后在企鹅爸爸把蛋交给企鹅妈妈的温情时刻再次沉入梦乡。

晚饭后她会勉强完成一天中唯一的运动项目——散步。她通常走到沙滩上,坐下抱着腿看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海面,直到夕阳被大海吞没,才心满意足地返回房间,把自己重新扔回床上,结束这充实而忙碌的一天。

此刻李悯站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徐谭聊天。

傅承恪本来坐在李悯旁边的藤编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原版书,是某位经济学家的新着,关于新兴市场跨境资本流动的论述,难啃得像一块放干了的法棍面包。

当他看到李悯要和朋友视频聊天,便极其自然地合上书,从躺椅上站起身来,走到了阳台上离她最远的那个角落。他坐下来,重新翻开书,低头继续阅读。

李悯本来想回房间的,但是看到他给自己让出空间,还是决定不浪费他的好意了。

得知七天的假有五天她都是在房间里睡觉度过,对此徐谭表示简直是暴殄天物。

“看到这样的海景,你居然只想着睡觉?”

李悯挑挑眉,朝她微笑,“因为很没人陪我玩嘛,一个人很无聊的,所以只好睡觉了。”

她故意把这话说得很大声,好让某个人能够清楚听到。

坐在角落里认真看书的那位先生显然是听到了,翻书的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

“要是有你们两个在我身边就好了。不过假期要结束,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她们又聊了好一会,直到徐谭的母亲催促女儿赶紧睡觉,她俩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李悯仰头看着星空,亚龙湾这边的光污染远远没有上海市区那么严重。

“星星好漂亮,这里可以看到银河吗?”李悯眯着眼睛努力想找到她从未亲眼见过的银河。

男人闻言,放下手里的书,然后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站定,双手撑着栏杆,他仰头打量星空,用实事求是的语气开口:“恐怕不太能,酒店灯光会有影响的,要看到银河,需要更暗的环境。”

李悯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苏东坡夜访张怀民的兴致,“那……要不要下去看看?到没有灯光的地方,我们去找银河。”

他嘴角噙着笑意,“好啊。”

女孩子拎着拖鞋走在前面,刚开始没走多久拖鞋里就满是沙子了,李悯嫌麻烦,索性把鞋脱下来赤着脚走。风吹着她白色的睡裙,像一面小小的帆。

他俩在沙滩上走着,走了很远,直到把所有灯光都抛在身后,直到黑暗和满天繁星将他们吞没。

这样黑暗空旷的地方,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想她是有点害怕的,可是她知道他就在她身边不远处,想到这点,她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值得怕的了。

两人走过一个拐角,视线豁然开朗起来。银河横亘在整个天穹的中央,像一条被众神泼洒的、由亿万颗碎钻汇成的光河,从南到北,浩浩荡荡,无声流淌。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良久,傅承恪突然开口,“那个是半人马座。”

半人马座,北半球低纬度地区和南半球才能看到的星座。

李悯听到他的话,仰头去找,但是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星海里迷了路。星星太多了,每一颗都在朝她眨眼。她像一个被扔进了巨型图书馆却找不到书目索引的小孩,茫然又急切。

“在哪里?”她问。

“找到南十字星和南门双星就好找了。”他说,然后抬起手,修长的食指指向夜空中的某个方向。他的声音又耐心又温柔,“南十字星是南天最亮的星座之一,由四颗星组成一个十字形。你往那个方向看,看到了吗?”

李悯点点头,“我看到了。”

“最亮的那个是南门二,也就是半人马座α星,它旁边的是马腹一。”

半人马座α星实在是太亮了,一旦找到了它的位置,就再也不可能忽略它,所有的星光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哦,我知道的,那里有离太阳最近的恒星,三体人就在那里。”李悯恍然大悟。

她看着半人马座α星,突然觉得无比神奇,那些微弱的星光,跨越四年的时间,穿过荒芜而冰寂的宇宙,才在此刻落在她的眼底。时间和空间以一种无比宏大又无比具体的方式,在她面前谱写一首永恒的诗篇。

他没有继续看星星了,他低头看着女孩好奇的侧脸。

回去的路上,李悯已经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强的兴致了,她走一会,歇一会,最后干脆在沙滩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一点也不想动。

她想懒惰真是毁人意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被自己堕落的速度震惊了,但震惊归震惊,她还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傅承恪也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陪她沉默地看着无边无际、墨黑的海。

女孩把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等日出?”

她其实并不真的那么想看日出,她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想把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到几乎可以听见对方呼吸的夜晚,再多延长一点点。

她突然想起来他明天还有事,准确来说是今天,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想她同辛德瑞拉那样,过了特定的时间,就再也没有那么好的梦境了。

她不能让他牺牲他少得可怜的睡眠陪她在这里干这样无聊的事,于是急急忙忙地补充道:“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先回去吧。”

“我们一起回去吧,”他面色沉静,“累的话我背你,怎么样?”

李悯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黑暗给了她一点在阳光下不敢的勇气,“可以吗?”

他没说话,只是在她面前蹲下来,用动作代替所有的回答。

于是李悯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裙摆上的沙子,然后走过去,趴上他的背。她的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手指在他锁骨前方松松地交扣在一起。

他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大腿后侧,将她的身体稳稳地固定在背上。

他背着她,在星光下慢慢走着,掌心里是她细腻的腿肉。女孩子体重很轻,轻到几乎有些让他心疼,如同大部分中式家长,他不由得心想这个孩子究竟有没有好好吃饭。

“哥哥。”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对我做的这些事,究竟算什么呢?你能不能不要让我继续猜了?我做过那么多数学题,没有一道像你这样让我无从下手。

可她到底没问出口,她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只鸵鸟,突然怯弱起来,她怕她一问出口,他就会停下来,就会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就会用一种她最怕看到的、礼貌而克制的表情给出她并不想要的答案。

她想就这样下去好像也不赖,她不问,他不说,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被他定义为“兄妹之情”而被她定义为“别的什么”的温柔。

“怎么了?”他轻轻开口。

然后他听见女孩愉悦的、坏兮兮的声音:“你知道我们这样像什么吗?”

他挑了挑眉,说不知道,然后又说愿闻其详。

“狼狈为奸,”她说,“我们这样好像狼狈为奸哦。”

狈前腿短而后腿长,走不了路,只能由狼驮着,两者互相配合才能干坏事,谁也离不开谁,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

他没纠正她这是一个贬义词,也没夸赞她优越的想象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的身体往上颠了颠,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稳一些,继续往前走去。

潮水在他们身后涨得更高了,将他们留在沙滩上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温柔地抹平,仿佛他们从未在这里走过,仿佛这一夜的星光与潮声只是大海的一个短暂的梦。

第二天下午,李悯盘腿坐在床上,她想了想,觉得徐谭说的很有道理,来都来了,都到海边了,怎么能不玩水呢。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大约是刻进每个中国人的基因里,而恰巧她执行力惊人,她从床上下来去找泳衣。

傅承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看完的投资分析报告,旁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听见卧室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然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门口的女孩的身上。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竞速泳衣,颜色深沉而纯粹,衬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更加白皙。

泳衣的剪裁流畅而简洁,将她纤细修长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平直的肩线,细瘦的腰身,笔直的双腿,腹部的肌肉线条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站在那里,漂亮得就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散发着蓬勃而清冽的生命力。

他不带任何欲望地欣赏了一会儿她漂亮的身体。

然后他看到她的后背,泳衣背后是镂空的,那镂空的设计并不暴露,只是在她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开了一个大小适中的开口。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手不由自主地从键盘上移开了。

“李悯,你等一下。”

女孩回头看他,有点不太明白他突然叫住她是什么意思。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浴室里拿了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走到她面前,将毛巾递给她,“不要着凉了。”

李悯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毛巾,乖乖地接过来,展开来披在肩上,把自己裹成一只蚕宝宝。

“注意安全。”他又补了一句,带着兄长式的叮嘱。

她点点头,语气轻快,“我就在浅水区玩,不用担心我。”

她披着白色毛巾走出房间,沿着酒店花园的小径往沙滩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在沙滩上,他的视力很好。

她的臀到膝盖窝有一层层的银白色生长纹——皮肤跟不上骨骼生长的速度,被撑开又愈合留下的痕迹。

此时如同人鱼公主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又仿佛大树的年轮,生命的波澜。

这是她不断长大,走向成熟的标志啊。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柔软又酸涩的好奇,他很想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现在就是如此优秀迷人,前途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样一个女孩,等到她二十六岁、三十六岁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会去世界上最顶尖的大学,读她最喜欢的数学专业,她会在某个领域做出让他这个做哥哥的都不得不钦佩的成就,她会遇到很多人——比他优秀的,比他年轻的,比他更适合她的人。

他发现自己不愿意再继续想下去,他不确定在她那个更耀眼的未来里,是否还会有他的位置。

他矛盾至极,既渴望她快点长大又祈求她慢点长大,好让这样的时光一直这么漫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