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表面越平静，内里压抑的情绪越汹涌。

亚历桑德罗是捡到宝了，《巴别塔》的成片质量高，绝对有夏末一份功劳，用最难演的角色和回味悠长的表演将最需要传递给观众的内核留给他们自行体悟。

“非常好，好的电影没有国界，好的演技也一样。”李桉以为夏末是不自信，给了她非常肯定的回答。

两人聊了许久，越聊越投机，李桉发现夏末有着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所没有的广博视野和深刻见解，愈发觉得夏末奇货可居，甚至按捺不住爱才之心，主动发出了“有机会来演我的电影”的邀请。

夏末自然表示不胜荣幸，直到会面的时间结束，她都没有提起拉票、竞选这种功利字眼，反倒让李桉有点不好意思。

总是有演员们在颁奖季来找他，用意不言自明，他也会认真观看电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愿意给予帮助，而且这一届只有夏末一位亚洲演员，他手中的票本就偏向她，加上她的表演在女配的竞争者中确实是最顶尖的，影片也是质量最好的一部。

他心里有了决断，但是当下并没有对夏末做出任何保证，甚至都没有流露出半点想法，只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怎么样？”夏末一上车，大村早苗就迫不及待地问。

虽然刚开始知道夏末有心竞争最佳女配时，她是非常震惊的，但震惊很快就变成振奋、兴奋，哪怕结果是失败，但等着被淘汰出局，和努力争取后无奈出局，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所以虽然她也不认为她们的努力会有回报，但是参与这件事的过程就足以让她自豪了。

“不知道。”夏末道。

“哎？”

“没有拒绝，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在有的选、不损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帮她一把，就是在奥斯卡撕开一道亚洲人获奖的口子，让亚洲人获奖变得有例可循，不要小瞧这个“例”，白人能够接受欧洲的演员获奖，是因为他们将欧洲看做西方文化圈的外延，而东亚是完全隔离的一套体系，黄皮肤的外籍本土国籍演员，表演奖封顶就是提名。

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获得奥斯卡最佳女配角的梅木三季虽然是亚洲人、甚至是日本人，但是她在获奖前已经加入了美国国籍，并没有多少参考意义。

哪怕夏末没能获奖，但只要呼声够大，让人知道亚洲人也有获奖的可能，哪怕失败也不是表演的原因，前行者的冲锋，会为后来者创造更有利的环境。

就像现在，奥斯卡不正因为获奖者们“太白”而考虑颁发给别的肤色吗？

可以说，如果哈德森最终获奖，她的成功也是由前辈们铺垫出来的，没有足够多的有色人种的失败，白人们怎么会愿意把奖项颁发给黑人呢？

……

“冲奥最大的陷阱，就是心甘情愿变成电影的附属品，评委记住的是电影，永远记不住你。”

车子沿着盘山的橡树林往下行驶，逐渐远离了代表着好莱坞权力浮华的比弗利山庄，这片半山腰的建筑群住着世界知名的导演、演员、经纪公司的高层、唱片巨头高管，住在这儿，某种意义上就代表已经进入了某个圈层。

夏末思考着卢雁的话。

卢雁的豪宅院内栽满柠檬与蜜橘，风一吹就落淡淡的果香，两层小楼古朴沉静，玄关挂一幅山水画，一旁是装裱的老照片，是四十年代上海梅公馆的合影，左一梳着民国学生头的少女就是卢雁了，而中间端坐的正是她的义父梅兰芳。

她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语气铿锵，有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见到夏末，她的神色并不如何高兴，反而透着股冷淡，但夏末可不愿意放弃这七拐八绕好不容易得到的见面的机会，她张嘴一口流利的中文，让老太太惊讶了，随即态度也好了许多，将夏末视作演艺道路上的后辈对待，但要说多亲近，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夏末没有说出口，卢雁也知道她的目的，两人经过了一阵愉快的交流，卢雁盛赞夏末是个中国通，随后就没等她开口便直言拒绝了，话说得很明白，她不会主动为夏末做推荐，不会为夏末站台，随后便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尤其你的电影还是四线叙事，角色众多。”卢雁道，“最佳影片是不用想了，评委们普遍认为多线叙事是一种取巧的手法，比起来我更看好《无间道风云》这部片子……”

“唉，年纪大了，说话总是容易跑题。”

夏末装作费解地问道：“《无间道风云》是翻拍自中国电影，这样也可以拿到最佳影片吗？”

“嗐，和电影本身关系都不大了，算是对斯科塞斯的补偿吧，二十多年五次陪跑，好莱坞一致公认奥斯卡欠他一座最佳导演奖……”

思绪回笼，夏末和卢雁的沟通看似有来有往，氛围融洽，但卢雁真正做到了滴水不漏，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也没说，云山雾罩的，唯一有用的就是她的那句建议了，让评委记住她，而不是记住电影。

对比李安还有点文人情怀，很大概率会选择帮她一把，夏末却摸不清卢雁的想法，她也只能往好处想了，她自己都不认为有多大概率拿到奖，但不努力一下都对不起这难得的、甚至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行业内刊《综艺》《好莱坞报道者》的专栏以及本土娱乐杂志、报纸的专栏本质都是广告位, 花钱就能登正面影评，引导舆论风向，这是公开的秘密。

花钱能搞定的事, 都不算不公平。

因为大厂都有钱, 都能花, 游戏规则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钱、预算不够, 说明片子不够好、又或者是资本不看好，那输了也理所应当, 而不是游戏不公平。

亨利巴恩斯为夏末的制定的公关路线做得极为克制老道。

在业内两大行业报刊投放规格严谨的宣传版面, 只用影片剧照, 配上一句贴合影片主旨的短评, 不做任何浮夸溢美之词, 强调究竟谁才是《巴别塔》的灵魂人物。

大众传媒上，当初为了《巴别塔》口碑造势的种种影评留在人们脑海中的印象，在亨利巴恩斯的运作下，都被“夏末的表演贡献了最深刻的内涵”“年度口碑影片中的最佳表演属于夏末”等替代了。

除此以外还接受了许多大众娱乐访谈，和专业影评杂志的深度专访，塑造出一位底蕴深厚、修养极佳、在日本拥有极高地位的实力派演员的形象, 她并不是一位“拜访”好莱坞的人，而是来“交流”的艺术家，她的动向受到日本全体国民的高度关注。

不仅舆论上铺垫格调，让“夏末演技好”“夏末代表日本”变得深入人心，私下里也一步没有松懈，各类导演圈子的小众沙龙、资深会员的私人酒会她都没有缺席。

学院会员专属的内部放映交流会、工会圆桌座谈，夏末都会以创作者的身份发言，细细讲述自己揣摩角色时的准备, 阐述日式表演的表达方式，全程谦和有礼，只交流艺术理念，半句不提奖项角逐。

表面上她只是借着提名的契机，远道而来和好莱坞影人切磋创作心得，行事体面从容，没有半分急于求成的浮躁，虽然评委们都心知肚明，颁奖季大大小小的私人酒会、小范围的观影座谈，本质都是为了拉票，但委婉的态度正是他们乐于见到的，他们坚信自己投出的每一票都是忠于自己的艺术品味，而不是人情或者是伴手礼。

刷存在感、加深印象，但要把行为包装成艺术探讨，保全评委们身为艺术评判者的优越感，不会激起任何老牌会员的排斥感。

让他们产生好感的前提自然是夏末确实是一个言之有物、谈吐不俗的“艺术家”，这也是亨利巴恩斯大胆放心的安排各类酒会、座谈会的原因。

等到了投票的时刻，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偏爱这个人，是因为欣赏她的艺术修养和演技，不是被刻意拉拢了。

这一类可以被拉拢的，是摇摆票，即老牌导演、编剧或影评人出身的会员，他们投票大多全凭个人好感与观感，没有固定人选，很容易被谈吐、气质、一场让人舒适的交谈而改变倾向。

还有一类是“懒人票”，是大量幕后行政人员、技术会员，一年也看不到几部片子，更类似于普通观众，临近投票时往往会随便听听圈子口碑或选择跟风投大热门。

最后一类就是铁票盘了，他们立场固定，几乎不可能被公关改变，比如阿德里安娜巴拉扎手握的拉丁族裔群体的票数，比如詹妮弗哈德森手中的黑人票仓，又比如歧视黄种人的种族主义者。

巴拉扎本来完全没把夏末这位日本女演员放在眼里，即便在《巴别塔》中她才是灵魂人物，即便她演得确实比她好。

圈内几十年的惯例大家心知肚明，外籍演员拿到奥斯卡提名，大多就是过来出席几场红毯，享受一下荣誉，不会真正下场争夺选票，反而可以占据一席位次，减少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