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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第1076章 秦墨八

作者:谁的故事谁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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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被撕碎一次,剑意就暴涨一倍;

被挚爱背叛一次,剑气就能劈开山岳。

他当年曾是剑心盟最有天赋的弟子,直到他爱上了殷璃月。

她只用了三天就让他为自己拔剑杀了剑心盟三位护法,只用了七天就让他签下花奴血契,只用了半个月就让他跪在自己面前把剑心盟的镇盟剑诀一字一句背给她听。

背完之后,她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句“你真乖”,然后转身走进了玉临风的营帐。

那天晚上他在营帐外站了整整一夜,听着里面的声音,把自己的嘴唇咬烂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剑意暴涨了三倍,一剑劈断了剑心盟的万年剑碑。

但他没有走,他还跪在殷璃月的裙边——她的每一眼冷漠、每一次当着他的面钻进别的男人怀里、每一句“你去替我把那个人杀了”,都在让他的剑更利一分。

她越是不拿他当人看,他的修为就越高,他就越离不开她。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利用自己,他是知道了也不想走。

这三个人走到莲叶正中央,站定。

殷璃月环顾了一圈莲池上满池的人莲和黑色毒液,又看了一眼被逆莲头发缠在半空中的铁浮图,最后把目光落在苏绣身上。

她摘下冰蚕面纱,露出面纱下那张精致到不像人脸的容貌,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手,声音软糯得像是用蜜糖泡过的桂花糕,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第一次听到她说话的人都愣了一瞬的话:“姐姐,你这池子也太臭了。

人家刚用‘百花仙露’泡了三个时辰的澡,头发里还夹着茉莉花瓣呢,刚走到这里,头发上的茉莉花就被熏死了——你看你看,茉莉花瓣都黑了。

姐姐你能不能把池子洗干净再请人家来呀?

人家最喜欢茉莉花了,茉莉花死了人家会不开心的。”

她说着真的从发丝间捻出一朵已经变成黑色的茉莉花瓣,举到苏绣面前,小嘴微微撅起,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那表情就像一个小姑娘在控诉邻居家的烟囱熏死了她窗台上养的小花。

而她所站的地方正下方不到三尺处,一朵暗红莲花中央的人嘴正在嚼一个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的无骨小人,小人被嚼烂的下半身从人嘴嘴角溢出来,掉进黑色液体里,溅起的液体沾上了她的鞋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上的黑色液滴,轻轻“哎呀”了一声,然后抬起脚,把脚伸到叶剑尘面前,脚尖微微翘起,裙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大腿上那圈被玉髓蚕丝长袜勒出的浅浅红痕。

“剑尘哥哥,帮人家擦一下。”

她的声音依旧是软糯的,像是在撒娇,但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像在吩咐一条狗去叼回扔出去的骨头。

叶剑尘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跪下来——不是蹲下,是双膝触地,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掉鞋尖上的黑色液滴。

他的动作极慢极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把每一滴液体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之后还用自己的袖口内侧把鞋尖上被液体腐蚀出的微小凹痕轻轻摩挲平整。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的铁块:“擦干净了。”

殷璃月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叶剑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上的桃花胭脂在他眉心留下一个淡红色的指印。

她歪着头笑了一下,声音依旧是那副软糯的、不谙世事的、像桂花糕一样甜腻的语调:“剑尘哥哥最好了。

不像临风哥哥,他都不理人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站在一旁的玉临风,嘴唇微微撅起,睫毛上沾着的朝露珍珠粉在幽光中闪了一下,像是委屈得要哭了。

玉临风正用那面映月水镜照自己的脸,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左眉尾端三根最细的眉毛是不是比昨天少了一根。

听到她的话,他把镜子翻过来对准她,镜面倒映出殷璃月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和跪在她脚边的叶剑尘。

他的声音平淡而慵懒,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间所有美色之后的高高在上:“本公子刚才在数眉毛。

左边比昨天少了一根——多半是昨夜那只‘凤羽枕’上的绒羽勾掉的。

下次再给本公子侍寝,记得换一只‘龙鳞枕’,凤凰的羽毛太硬,伤脸。

至于你,璃月,你说本公子不理你?

本公子每天都理你,只不过理你的时候,镜子里也只能看到本公子自己。”

殷璃月听完,眼底那层水光瞬间收回了泪腺里,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冷光——那种冷光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用更甜的笑重新盖住了,但那一瞬被我看在眼里。

她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是花奴血契的牵引手势。

她动了杀心。

不是对敌人,不是对陌生人,是跟在身边的同伴,只因为对方说了一句不捧她的话。

一个被三千个男人捧了两千八百年的美男,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给一个只修千娇百媚功的女人当陪衬。

她带着他,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身边有三千个被他睡过的女修,那三千个女修背后有三千个家族、三千个宗门、三千张能让她撬动的势力网,她还没把那张网全部织完,所以玉临风暂时不能死。

苏绣看着这三个人的表演,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手里的剪刀还对着铁浮图,但她的四颗瞳孔已经全部转向了殷璃月。

她身后那尊逆莲巨像的底座上又传来一阵轻响,这次不是暗门——是整个底座在震动。

震动从底座传到莲叶,从莲叶传到黑色液体,黑色液体的表面泛起了一圈圈越来越密集的涟漪,涟漪互相撞击、叠加、破碎,在池面上形成了一道不断扭曲的波纹网。

逆莲本身也感应到了什么——那半张浮在水面上的巨脸微微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莲叶上的殷璃月。

眼眶里的黑色雾气在剧烈翻涌,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眼眶边缘爬。

殷璃月没有看逆莲。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对着铜镜补了一下唇上的桃花胭脂,然后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了她真正来这里的目的:“姐姐,我听说你有一朵‘万莲母蕊’,养在莲池最深处,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骨髓精华浇灌了整整四万年。

母蕊的花瓣能炼成‘逆莲不死丹’,吃了之后能让人多活一世——不是续命,是真正的轮回一次,从婴儿开始重新修炼,带着前一世的全部记忆和修为。

姐姐,你是活了四万年的人,再活一世也没什么意思对吧?

不如把母蕊给人家——人家还年轻,人家才三百岁,还没活够呢。

等人家活够了,再还给姐姐,好不好?”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糯,还是那么甜,还是那副桂花糕泡蜜糖的调子,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泡在蜜糖里的毒针。

她不是在商量,不是在谈判,是在要。

一个修千娇百媚功的少女,对着一个用自己血肉培养逆莲几万年的老怪物,张口就要对方最珍贵的东西,而且用的是跟男朋友要包包的语气。

苏绣的重瞳全部睁大了。

她手里那把剪刀,第一次从对着铁浮图转向了殷璃月。

铁浮图趁这个机会一把崩断身上最后一根逆莲头发,落在莲叶边缘,单手撑地。

右胸上的断臂创口还在往外渗金色的骨髓液,但他的嘴角挂着笑,那道花岗岩裂缝般的笑在此时扩大了两倍,因为他知道自己暂时不用下池子了。

他对苏绣咧嘴一笑,牙齿上沾着自己断裂的骨屑:“小姐,我就说,你今天用不着拿我喂花。

有人替你下池子了。”

苏绣没理他,她所有的瞳孔全部聚焦在殷璃月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笑脸上。

她开口了,头发末端的几百张小莲花嘴同时发出了一个音节——“好。”

殷璃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笑容不变,但左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七色凤翎腰带,那是她的护身法器,能在瞬间释放七种不同属性的凤火护住全身。

她歪了歪头,笑着确认:“姐姐说‘好’?”

苏绣从莲叶上站了起来,裙摆上的活发从莲叶边缘全部抽回来,在她脚边织成一张不断蠕动的黑色发网。

她把剪刀放在莲叶上,然后解开了自己覆面的黑纱。

黑纱落下之后,那张在黑纱后藏了四万年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少女的脸,光滑、紧致、吹弹可破,和苏绣本人阴冷毒辣的气质完全不同。

这张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任何时间留下的痕迹,就像殷璃月那张精心保养的脸的翻版。

但这张脸不是苏绣自己的——这是她在四千年前从逆莲教第十三代圣女脸上剥下来的,用逆莲杀劫毒的麻醉效果保留了皮肤的活性,再用莲花蕊里的无骨小人脂肪提炼的“驻颜膏”每日涂抹,保持了四千年不腐。

她伸出那只握着剪刀的手,五根手指的指尖上同时裂开五道口子,从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金色的骨髓——那是她吸收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骨髓之后,在自己体内凝结出的“逆莲髓海”,每一滴都能让一朵普通莲花进化成能长出人嘴的妖莲。

她将这五滴金色骨髓弹进莲池,骨髓落入黑色液体的瞬间,池面沸腾了。

所有莲花在同一时刻全部闭合了花瓣,每一朵莲花中央的人嘴都停止了咀嚼,全部转向殷璃月,几百张嘴同时开口,用苏绣的语调合唱出同一句话:“你不是要万莲母蕊吗?

母蕊就在莲池最深处,它的根扎在池底九万丈深的地脉里,吸的不是骨髓,是地脉里的‘轮回之气’。

你想要,就自己下去拿。

如果你能活着走到母蕊面前,母蕊就是你的。

如果你走不到——你的脸,就是我下一张脸。

你的骨髓,就是这池子里第十万个人的骨髓。”

殷璃月低下头看着莲池里翻滚的黑色液体,液体表面映出她自己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眶里又泛起了那层水光,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软糯得像是快要哭出来:“姐姐你误会人家了,人家不是要抢你的母蕊,人家只是想看看——临风哥哥,你帮人家下去看看好不好?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你说你愿意为我去死,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你现在下去帮我看看那朵花长什么样,好不好?

等会上来告诉我——花心是粉色的还是红色的。

人家想要粉色的,配裙子好看。”

玉临风手里的映月水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殷璃月,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慵懒了,带了一丝不敢相信的颤:“你让他去杀剑心盟护法,让他去替你挡追杀,让他跪在地上擦你的鞋——这些倒也罢了,毕竟他自己愿意。

现在你要本公子下莲池?

本公子这张脸能在逆莲杀劫毒里泡几息?

三息?

五息?

你知道本公子每天早上用‘凤凰胎盘膏’抹眼角要抹多少遍吗?

一百零八遍!

你让本公子下池子?

本公子宁可毁容自尽!”

他掏出映月水镜对准殷璃月,镜面里倒映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和她脸上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表情,他指着镜子里的她,用一种近乎控诉的声音说,“你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有人要倒霉。

上次你这么对着剑尘笑,剑尘把自家宗门的剑碑劈了。

上上次你这么对着本公子笑,本公子睡到半夜被剑尘的剑气削掉了半根眉毛。

你现在又来了,又对着本公子笑,你这次是想让本公子去死。

我太了解你了,你一笑,我就要倒霉。”

殷璃月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结成了一滴泪珠,从睫毛上滚落下来,沿着脸颊划过一道银亮的泪痕。

她伸手拉住叶剑尘的袖子,把自己半张脸埋在叶剑尘的手臂后面,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玉临风,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临风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人家是真的害怕嘛……这池子这么黑,这么臭,人家不敢下去……你长得这么好看,皮肤这么白,就算被毒液泡坏了也比别人好看……你就帮人家这一次嘛,就一次……”

她说着,抓着叶剑尘袖子的手指暗暗收紧了,指尖嵌进他的腕部皮肤里,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不是她的血,是叶剑尘的血。

但叶剑尘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皮肉里。

玉临风看看殷璃月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又看看莲池里翻滚的黑色毒液,再看看自己镜中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把映月水镜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暗门方向走,羽衣尾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金色的弧光。

他边走边说,头也不回:“本公子纵横情场两千年,睡过三千女修,从未翻过一次船。

今天这一翻,不是翻在女人手里,是翻在蠢上——本公子怎么会蠢到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本公子?

你喜欢的从来不是你身边任何一个男人,你喜欢的只有镜子里的自己——不,你连自己都不喜欢,你只喜欢别人替你卖命时你心里的那股痒痒的满足感。

本公子不陪你玩了。

逆莲不死丹,你自己去摘。”

他走到暗门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映月水镜的背面朝殷璃月晃了晃,然后扔下最后一句话:“还有一件事,本公子忍了很久了。

你那件天蚕羽衣的裙摆太短了,短到你每次转身,裙底的春光就全漏光了。

你以为男人看了会心动?

错了。

看得见但吃不着的东西,看多了只会让人倒胃口。

本公子每次站在你身后,都恨不得拿块布把你下半身全裹上——不是不想看,是看腻了。

同样的风景看了两千年,再美也审美疲劳了。”

说完他就钻进了暗门,金色尾摆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刮掉了一根尾羽,那根尾羽飘落在莲叶上,被苏绣裙摆上的头发卷住拽进了黑色液体里,莲池里一朵莲花的人嘴探出来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吐出来,呸了一声——不好吃。

殷璃月看着那根被莲花嚼烂的金色尾羽在黑色液体里沉下去,脸上那层梨花带雨的表情慢慢收拢了。

眼泪还在脸颊上挂着,但眼底的情绪已经完全换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被伤害了自尊之后的小女儿心态。

是一种极冷的、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的解脱。

她松开抓着叶剑尘袖子的手,用指尖抹掉脸上的泪痕,抹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沾着的泪水和桃花胭脂混合物,放在鼻尖前闻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尖舔掉了指尖上的液体。

她的舌尖是粉红色的,但舌面上有一层极细密的倒刺,那是千娇百媚功修到第七重之后才会长出来的“媚骨舌刺”,能让被她舔过的男人产生强烈的依赖感。

但她现在舔的不是男人,是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眼泪。

“好咸。”

她自言自语,然后把手指在裙摆上擦了两下,扭头看向叶剑尘。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莲池里那些被嚼烂的无骨小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声音还是软糯的,但语调里那层蜜糖已经全部化掉了,只剩底下冰冷的金属质感,“剑尘哥哥,临风哥哥走了。

现在就剩你一个了,你不会也不理我吧?

你会帮我下去看看那朵花对吧?

你修的是七情剑诀,越痛苦剑越利。

等会我把你推下去,你在毒液里泡着,每一息都在疼,疼到生不如死。

但你不能死——你要在池底活着走到母蕊面前,把母蕊摘下来递给我。

等你从池子里爬上来,你的剑意会暴涨多少倍?

十倍?

二十倍?

到时候你一剑就能劈开整个深渊,然后——然后你会把剑尖对准我吗?”

她歪着头,笑着,睫毛上沾着的最后一颗朝露珍珠粉粒掉下来,落在叶剑尘的剑穗上,剑穗上的万年玄铁发出了一声极低极闷的震颤。

叶剑尘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动作的幅度极小,像是想要说“会”,又像是想要说“不会”。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在意。

他只是跪下来,把脸贴在她脚尖前三寸的莲叶上,额头触地,用一个最卑微的跪姿回答了所有问题。

七情剑诀修的就是这个——心被撕碎一次,剑意就暴涨一倍。

他每天都在被撕碎,他的剑意已经暴涨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快控制不住的程度。

但他没有用这剑意去劈开囚禁自己的牢笼,而是用它来保护囚禁自己的人。

殷璃月低头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下。

她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指尖在他后脑的头发上绕了一圈,然后抬脚跨过他的身体朝苏绣走去。

她走过叶剑尘身边时裙摆扫过了他的耳朵,他在裙摆扫过耳际的瞬间闭上了眼,将七情剑诀的剑意全部压回丹田,让自己外表看起来依旧是一个对圣女言听计从的卑微花奴。

殷璃月走到苏绣面前,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活了四万年、把自己的血肉和逆莲融合成莲池的老怪物,一个是修千娇百媚功、用笑和眼泪控制男人的少女。

殷璃月伸出一根手指,在苏绣那张从第十三代圣女脸上剥下来的少女面皮上轻轻划了一下,感受着指尖下皮肤的弹性和温度,然后收回手指,放在自己脸颊旁边对比了一下,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攀比心:“姐姐,你这张脸是从我师祖脸上剥下来的,四千年了还是这么嫩,确实保养得好。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四千年你天天敷着别人的脸皮,你还会不会做自己的表情?

你刚才说要把我的脸剥下来当下一张脸,我给你呀——我这张脸是天生的,不是剥别人的。

我只要母蕊,换给你我的脸,你拿脸,我拿花,谁都不亏。

姐姐觉得呢?”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背在身后,那只手的无名指又在微微弯曲,花奴血契的牵引手势再次浮现。

她在给叶剑尘发信号——只要苏绣一动手,她背后那个跪在地上的剑修就会暴起。

但叶剑尘没有动。

他的后背微微弓起,剑气在丹田内疯狂翻涌,空气被剑气压得微微扭曲,他就跪在扭曲的空气里,像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封在地底。

他不动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花奴血契失效了,是他不想在她面前杀人。

因为他知道,她看着他杀人时,眼睛会亮。

他害怕看到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比害怕苏绣手里的剪刀更害怕。

苏绣低头看了看殷璃月的手指,又看了看莲池里那些正在贪婪地舔舐自己嘴唇的人嘴莲花——所有人莲也都在期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她伸出自己的手,用指甲在自己那张从别人脸上剥下来的面皮上轻轻划了一道,划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口子。

伤口里没有血流出来,也没有骨髓涌出来,只有一朵极小的、倒过来的黑色莲花,从她脸上的伤口里探出花瓣,花瓣的边缘长满了细密的倒钩,钩在面皮边缘的真皮层上,将面皮固定在头骨上。

这就是逆莲杀劫毒的真正形态——它不是液态的毒,不是气态的毒,不是粉末状的毒。

它是活的。

它是一朵寄生在宿主骨髓里几万年的黑色逆莲,以骨髓为养料,以宿主的脸皮为牢笼。

每换一张脸,寄生就重新开始;

每被寄生的脸维持四千年,直到这张脸被下一个宿主剥走。

她将脸上的伤口用指尖轻轻按回去,倒钩重新钩住面皮边缘的真皮层,伤口在瞬间愈合。

然后她开口了,几百张小莲花嘴用同一个声音说出了逆莲教传承四万年的至理名言——那句话后来被钱不通记在了逆莲教的账本扉页上,被铁浮图刻在了自己重剑的剑身上,被叶剑尘用指尖血写在剑心盟破碎的剑碑碎片背面,成了所有和逆莲教打过交道的人在午夜梦回时依然会汗毛倒竖的一句话:“逆莲教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你拿脸换花,你的脸迟早是这池子里的莲花蕊。

但花——你摘不到。

花是逆莲教的花,你摘了,就是欠了逆莲教的债。

逆莲教的债,利滚利,滚了四万年。

你上一世的骨髓还没还清,这一世的脸又想拿来抵押——你以为你的脸很值钱?

在这里,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池子里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现在他们都在池子里,被同一朵莲花的同一张嘴嚼成了同一种碎末。

你觉得你比他们特别在哪里?”

几百张小莲花嘴依次用高低不同的音调重复着最后一句——“你觉得你比他们特别在哪里,你说呀,告诉我。”

声音层层叠叠像一池子妇人在黑水里呢喃,钻入殷璃月的耳中,让她脸上那层无论如何都不愿卸下来的甜蜜面具开始从边缘龟裂。

殷璃月脸上的甜蜜面具在苏绣那几百张小莲花嘴的合唱中,从边缘开始龟裂。

不是形容,不是比喻——是她精心保养了三百年的那张脸,真的在裂。

从左颧骨到嘴角,一道细如蛛丝的口子毫无征兆地绽开,裂口边缘的皮肤往外翻卷,露出底下真皮层的粉红色。

那不是被外力划破的伤口,是她的千娇百媚功在反噬。

这门功法靠的是男人对她动心,每多一个男人为她去死,她的修为就涨一分。

但就在刚刚,玉临风走了。

那个被她吊了两千年的美男,在暗门门口丢下一句“看腻了”,连头都没回就走了。

失去一个花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的花奴名单上还有七百多个活着的。

但玉临风不一样,他是她所有花奴里唯一一个从来不对她动心的人。

他睡她,但不爱她。

他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迷人,是因为她身边总有新的女修可以被他睡。

一个不对她动心的男人,对千娇百媚功来说不是养料,是漏洞。

他走了,功法感应到漏洞,开始从她自己的脸上往外撕。

殷璃月用手指按住脸上那道裂口,指尖触到翻卷的皮肤边缘时,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摸到了自己真皮层的纹理。

她已经三百年没有摸到过自己的真皮层了——上一次还是她十六岁那年被逆莲教前任圣女用“换颜刀”剥掉整张脸皮的时候。

当时前任圣女对她说:“你的脸太好看,不适合修千娇百媚功。

太好看的女人会让男人自卑,自卑的男人不会为你赴死。

所以我要把你的脸变丑一点。”

然后那个老女人把她绑在逆莲雕像的底座上,用换颜刀把她脸上的皮肤一片一片削下来,削了整整一夜,削到她的脸只剩一层薄薄的肌肉和裸露的神经末梢。

然后把削下来的皮肤用“玉肌膏”重新粘回去,粘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让她的脸看起来像是被摔碎了又拼回去的瓷器,有一种诡异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不完美感。

前任圣女说这叫“缺陷美”,说男人对这种脸最没有抵抗力,因为这种脸让他们觉得自己配得上。

后来殷璃月用了三百年时间,用千娇百媚功的媚气一点点修复了脸上的伤痕,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条条抹平,把那层被摔碎又拼回去的瓷器重新烧成了完整的瓷胎。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张被毁掉的脸。

但现在,玉临风一走,功法反噬,那道被修复了三百年的旧伤口——从颧骨到嘴角的第一道刀痕——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着的淡粉色组织液,脸上那层泪痕还没干,新的泪又涌上来了。

但这一次,眼泪流过那道裂口时,泪水渗进了真皮层,刺激到了裸露的神经末梢。

三百年没有感受过疼痛的末梢像被火烧了一样全部激活,疼痛顺着面神经一路传到大脑。

她发出一声极细的、被她强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拼命忍住不叫出声。

她不能叫——不能让苏绣看到她在疼。

在逆莲教,示弱就是死。

苏绣当然看到了。

她的四颗瞳孔同时往殷璃月脸上的裂口聚焦,像四只发现猎物伤口的秃鹫。

她裙摆上的活发已经全部竖起来了,每一根头发的末端都张开了一张极小的莲花嘴,几百张小嘴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叹息,像一群饿了几千年的食客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她开口了,声音从几百张小莲花嘴里涌出来,音调高低错落,汇成一句让殷璃月手指从脸上滑落的话:“你的脸开始裂了。

千娇百媚功的反噬,从第一道旧伤开始,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你前任圣女在你脸上划过多少刀?

四十九刀?

还是八十一刀?

每一道刀痕都是功法的封印,封印一旦被反噬撕开,你脸上所有的旧伤都会按顺序重新裂一遍。

裂到最后,你的整张脸会像一块被摔了八十一次的瓷器一样,碎成几百片,从你的颅骨上整张滑下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

这四万年里,我换了三十七张脸。

每一张脸从我颅骨上滑下来的时候,我都能听到皮肤撕裂的声音。

你听过自己脸上的皮肤从颅骨上撕裂的声音吗?

像撕一张被血浸透的宣纸。”

她一边说一边朝殷璃月走了一步,她赤着的脚踩在莲叶上,每一步都留下一朵黑色的逆莲烙印,烙印在莲叶上停留片刻后渗进叶脉里,沿着叶脉流进黑色液体中,被池底那些无骨小人的骨髓吸收。

殷璃月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捂着自己脸上正在裂开的旧伤,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七色凤翎腰带,指尖嵌进凤翎的缝隙里,随时准备释放七色凤火。

她退到叶剑尘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用那只没有捂脸的手在他眼前比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再猛地合拢,是花奴血契里最残忍的一个指令——“爆丹”。

要花奴引爆自己的丹田,将自己全身修为一次性全部释放,化作一次威力堪比渡劫期全力一击的自爆攻击。

叶剑尘看到了那个手势。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殷璃月,看着她脸上那道从颧骨裂到嘴角的旧伤,看着她眼眶里还没干的眼泪,看着她比给他手势时嘴角那一抹习惯性的、习惯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上扬——她在要他去死。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慢慢从莲叶上站起来,站直了身体。

他的右手按上了自己丹田的位置,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丹田里的七情剑意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开始缓缓凝聚、压缩、准备爆裂。

但他的左手同时按上了自己腰间那把上品灵器飞剑的剑柄。

他想做什么,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全部磨平了。

就在叶剑尘的手指即将引爆丹田的前一瞬,钱不通动了。

这个从刚才起就在莲叶边缘默默掐指算账的账房总管,忽然从他身后那堆灵石墙里抽出了一面算盘。

算盘的框架是用“万年阴沉木”做的,阴沉木是古树在地底埋了几万年后碳化成的化石木,黑得像凝固的墨汁,木质比玄铁还硬。

算盘上的算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用不同属性的灵石打磨成的——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每种属性各十二颗,剩下十二颗是用“轮回石”磨成的,据说是从地府轮回井里捞出来的石头,珠面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投胎的魂魄留下的指甲抓痕。

这把算盘叫“轮回算盘”,是逆莲教历代账房总管传承的信物。

逆莲教的历代账房总管从来都不是战斗人员,他们负责管账、采购、分赃,修为通常不高。

但每一任账房总管都能用这把轮回算盘把比自己高三个大境界的敌人打得魂飞魄散——因为轮回算盘打的不是人,是因果。

它能把一个人这辈子欠的所有债,全部算到他头上,然后用一百零八颗算珠同时击打他的丹田,每一颗算珠对应一种因果业力,业力越重,伤害越高,躲不开,防不住,挡不了。

钱不通把轮回算盘端在左手掌心,右手五指在算珠上飞速拨动。

算珠碰撞的声响在莲池中回荡,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像有人在极远处敲一口青铜古钟,钟声穿过无数层岩壁和岁月,传到耳膜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声极闷极沉的嗡鸣。

他拨到最后一颗轮回石算珠时,右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不是殷璃月,不是叶剑尘,不是苏绣,不是铁浮图。

是那尊逆莲巨像的底座——那扇藏在莲瓣纹路里的暗门。

玉临风离开时就是从这个暗门走出去的。

暗门没有从外面重新封上,留下了一道极窄的缝隙,缝隙里隐约透出了门后第六狱外通道里忽明忽暗的灵石灯灯光。

但就在钱不通拨动轮回算盘算到第三十七颗算珠时,暗门缝隙里的灯光忽然灭了一瞬。

不是灵石灯熄灭了,是有人从暗门前面经过,身体挡住了光。

一个人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不是玉临风回来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灰色僧袍,僧袍上打了十几个补丁,每一块补丁都是用不同颜色的旧布缝上去的,针脚粗糙得像蜈蚣的脚。

她的腰已经弯了,弯到上半身和地面几乎平行,走路的时候要拄着一根用“铁骨木”削成的拐杖,拐杖的底端已经被磨得只剩半截,每走一步就在莲叶上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她的脸埋在弯腰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头稀疏的白发和两只从白发缝隙里露出来的耳朵——左耳缺了一半,耳廓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断口处还残留着几颗极细的齿痕,那是人的齿痕。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每颗佛珠都有龙眼大,珠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但每一句梵文都是刻反的——不是刻错了方向,是故意刻反的。

因为只有反着念的经文,才不是念给活人听的。

她叫苦灭师太。

大陆上没有一个宗门知道她的名字,但大陆上所有宗门都听过她做的事。

她是“苦灭庵”的庵主,但苦灭庵里只有她一个人。

三千年前,她曾是“大悲寺”的首座弟子,修的是“大悲咒”,据说她念一遍大悲咒,方圆三百里的病者都会痊愈,方圆五百里的死者都能往生,是大悲寺三千年难遇的佛门天才。

后来她怀孕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自己也没有说。

大悲寺的方丈给她两个选择——要么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把他抓回来,两人一起受罚,罚完之后逐出寺门;

要么自己扛下所有罪责,废掉修为,跪在大悲寺门口对每一个过路人磕三个头,磕满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个头,磕完之后再打掉腹中的孩子。

她选了第三条路。

她在大悲寺的大雄宝殿里,当着佛像和所有僧众的面,用一把从厨房里偷来的菜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把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从子宫里挖了出来,放在佛像前的供桌上。

方丈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你们非要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说不出来,也不想骗你们。

既然如此,我只能把证据摆在你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

看完了,如果还想让我磕头,我磕。

但孩子不是罪孽,孩子是个人。

我不能替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决定他该不该死。

然后她跪在供桌前,抱着自己剖出来的孩子,血从腹部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大雄宝殿的金砖地面上淌成了一条小河,染红了十八罗汉的金身基座。

她没有念一句咒,没有哭一声,没有骂任何人,只是跪在那里,用手掌按住胎儿后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合拢的脊椎裂口,低头看着那张还没长全五官的小脸,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僧人都无法回答的话——“他还没见过太阳。”

后来她被逐出了大悲寺。

那个男人始终没有站出来,她从始至终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她抱着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拄着一根从大悲寺后山捡来的铁骨木树枝,一步一步走下大悲寺的石阶。

走到最后一阶时,她把那串戴了三百年的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拧反了方向重新串回去。

从此以后她念的所有经文都是反的。

她说,正经文是念给活人听的,活人听了不会改,念了也是白念。

反过来念是念给自己听的,自己听了会疼。

疼了才会记住——佛普度不了众生,佛连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都救不了。

三千年后她坐在深渊魔窟第六狱逆莲教总坛的暗门门槛上,佝偻着腰,一只枯瘦的手握着一把戒刀,正在仔仔细细地刮自己小腿上的污垢。

戒刀的刀刃上沾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脂,油脂是从她小腿皮肤上刮下来的——她在深渊地底走了三年,皮肤上积了一层混合了尸气、逆莲花粉和凝固血渍的污垢,硬得像一层壳。

她刮得很仔细,每刮一下就用手指抹掉刀刃上的油脂,抹在自己僧袍的下摆上。

她抬头看到了莲池、看到了黑液里被嚼烂的小人、看到了苏绣脸上的伤口和伤口里的逆莲、看到了殷璃月脸上那道正在裂开的旧伤、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叶剑尘、看到了拨动算盘的钱不通,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生了锈的戒刀,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嘈杂的莲池——不是用灵力,不是用佛光,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不动声色的控诉:“老身一路走来。

这深渊六层狱里每一堵墙、每一道石缝,都在渗出黑色的浆液,老身以为是地底的脓。

刮了一点放在灯下看,发现那不是脓——每一个正在渗浆的石缝里,都嵌着一片还没成形的小指骨。

这座深渊,是人骨砌的。”

她从门槛上慢慢站起来,弯腰驼背的身体站直之后比预想的要高出一截,拄着拐杖朝莲池中央走了两步。

她弯腰的时候看起来虚弱得像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太婆,但这两步踩在莲叶上时,莲叶没有沉下去。

不是因为她轻,是因为她的脚底踩在莲叶表面的瞬间,莲叶上那些试图缠住她的黑色头发全部从叶面上弹开了,像碰到了什么让它们极其畏惧的东西。

她脖子上那串反着刻的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在她靠近黑色液体的时候微微发光——光不是金色的佛光,是一种暗沉的、像铁锈一样的暗红色,那是她自己用三千年时间把大悲咒反着念了九千九百九十万遍之后,在佛珠上凝成的“逆咒念力”,专克一切以怨念为驱动力的术法。

逆莲杀劫毒的母体靠的就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怨念和眷恋执念当养料,而一个用三千年时间反复念逆咒的老尼姑,站在莲池边上的每一息,都在用一个反向的力场瓦解整座莲池的根基。

苏绣脸色变了,她四颗瞳孔同时转向苦灭师太,裙摆上的头发本能地全部收缩回来,在她周身织成一面黑色的发盾。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警惕:“你是谁?”

苦灭师太没有回答她。

她走到莲叶边缘,低头看着黑色液体里那些正在被莲花嘴嚼烂的无骨小人。

一个小人的上半身刚从一朵莲花的花蕊里长出来,还没来得及往花瓣边缘爬,就被花瓣中央的人嘴一口叼住,牙齿咬进了它没有骨骼保护的柔软胸腔,将它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挤了出来。

心脏是透明的,只有米粒大,在黑色液体里漂了片刻就被另一朵莲花的人嘴吸进嘴里嚼烂了。

苦灭师太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手伸进了黑色液体里。

她的手指穿过液面时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逆莲杀劫毒在腐蚀她的皮肤,皮肤表面瞬间起了一层白色的水泡,但她没有缩手。

她用三根手指从黑色液体里捞起了那个被嚼碎了心脏的小人的残骸,把它托在自己干枯的掌心里,举到眼前。

小人的下半身已经没了,上半身只剩半个胸腔和一颗没有完全发育的头颅,头颅上的眼睛还在微微转动,嘴在张合,在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做一件所有被种进莲池的人都会做的事——呼唤自己出生之前听到过的最后一个声音。

这个小人呼唤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清。

它的声带还没发育完全,声音比蚊子的振翅声还微弱。

但苦灭师太听清了。

她把小人托到嘴边,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它额头上的皮肤,然后念了一句经文。

不是反的。

是正的。

这一句,是她三千年来说出的第一句正序经文。

念完之后,那个小人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它出生一炷香,被嚼烂了一炷香,残骸在黑液里飘了不知多久,直到这一刻,它终于闭上了眼睛。

苦灭师太将小人的残骸放回黑色液体中,站直身体,转过身,对着苏绣,对着逆莲巨像,对着这满池子正在吃人的莲花,用了一句在所有佛经里都找不到的话做了自己在这座深渊里的开场白:“老身来这莲池,不是来杀人的。

老身是来找人的。

找那个种这些莲花的人,找她问一问——这池子里泡着的九万九千个还没长全骨头的孩子,算不算人。

她说算,老身就带她回去,让她跪在老身当年跪过的那个供桌前,把手伸进自己的肚子,把她自己的血和肉一块一块放在供桌上,也给佛看一看。

她说算。

老身等她开口。”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语气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

但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脖子上的佛珠忽然自己动了,一百零八颗佛珠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自动开始旋转,每一颗珠子都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百零八下木鱼的声音。

逆莲杀劫毒的花粉在靠近她周身三丈范围时,全部被佛珠的暗红色光晕挡在了外面,花粉被光晕灼烧后发出滋滋声,化成一缕缕极细的黑烟往上升。

苦灭师太站在黑烟中,佝偻的身影被烟雾拉得扭曲变形,像一个从地底往上爬的老幽灵。

殷璃月捂着自己脸上的裂口,从指缝里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尼姑,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脸上的疼,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在她预料之外的人。

千娇百媚功能控制所有对她动心的男人,但这个老尼姑不是男人,也不可能对她动心。

她最擅长的武器在这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面前毫无用处。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苦灭师太身上时,第六狱的穹顶上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人用攻城锤在深渊的地壳顶部砸了一下。

撞击声之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密集,最后连成一片——不是攻城锤,是脚步声。

是千军万马整齐划一的行军脚步声,从深渊上方沿着地壳岩层一层一层传下来,震得莲池的黑色液体都在翻涌。

脚步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某种厚重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几百个低音乐器同时被奏响,发出的不是乐曲,是一种压得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共振,震得人的牙齿开始发酸。

那是战鼓。

是用“夔牛”的皮蒙的“夔牛战鼓”。

一头夔牛的皮只能蒙一面鼓,一面鼓的声音能传遍三千里。

而这种共振的密度——至少有三百面夔牛战鼓在同时擂动。

三百面战鼓同时擂动,意味着三十万人在同时行军。

第六狱穹顶的正中央,一块巨大的火山岩被从上方硬生生凿穿了。

凿穿它的不是法器,不是术法,而是一只拳头。

一只比普通人大了三倍、指关节全部被“龙骨钢”包裹的巨拳,从穹顶上方一拳一拳砸下来。

每一拳砸在火山岩上,都有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从落拳处往外扩散,裂纹的边缘泛着被龙骨钢摩擦后特有的暗红色火花。

砸了二十八拳之后,整块火山岩碎裂成几百块大小不一的碎石,从穹顶上砸进莲池,溅起了几丈高的黑色液体。

液体溅到莲叶上,腐蚀出一片片冒着白烟的坑洼。

穹顶上方露出一个直径几十丈的大洞,洞口边缘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从上往下俯瞰着莲池里的所有人。

他们的铠甲是统一的——黑色玄铁甲,甲片上刻满了防御性的符咒,每一条符咒都亮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的兵器不是统一的,因为每个人修的法器都不一样——有飞剑,有飞刀,有飞针,有飞环,有长枪,有重锤,有铁鞭,有铜锏,有弓箭,有弩机,还有几人合抱的攻城法器,被十几个修士用灵力托着悬浮在洞口上方,法器上的符文已经开始预热,发光的纹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亮。

他们的修为也参差不齐,从筑基期到合体期都有。

但不管什么修为,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眼神里是一种即将扑向猎物的、不加掩饰的贪婪——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剿灭魔教,是为了搬东西。

因为深渊魔窟前六狱的狱主全部被干掉了,狱主一死,狱内的禁制全部失效,积压了几万年的天材地宝、功法秘籍、法器丹药全部成了无主之物。

而第一个把这条消息传出去的人——是玉临风。

他退出暗门之后根本没有离开深渊,他用映月水镜的传讯功能把第六狱的状况同步传送给了深渊外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宗门,标题只有九个字——“逆莲教总坛,宝库门开了。”

这九个字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传遍了深渊方圆十万里的所有势力。

正道的、魔道的、散修、宗门、家族、雇佣兵团、赏金猎修、独行散人——所有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事。

正在攻打别的宗门的宗门调转了兵锋,正在洞府里闭关的老怪破关而出,正在坊市里讨价还价的散修连价都不讲了直接把灵石袋扔在摊位上御剑就走。

他们全部涌向深渊魔窟,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蚁。

而第一批赶到的人,已经凿穿了第六狱的穹顶。

三十万人站在穹顶洞口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莲池里的一切,甲片在幽暗的灵石灯光下闪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光斑。

每一双眼睛都在扫描莲池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朵莲花、每一件法器。

扫描到苏绣时,目光里是忌惮和贪婪——忌惮她的逆莲杀劫毒,贪婪她身上那件用活发织成的黑裙,还有她手里那把能控制整座莲池的剪刀。

扫描到殷璃月时,目光里的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出来了——逆莲教圣女,千娇百媚功的修炼者,她腰间的七色凤翎腰带、发髻上的凤头钗、手腕上那一圈隐形的花奴血契牵引环,每一件都是能让普通修士抢破头的宝贝。

扫描到尸老时,目光在他怀里那面逆位古镜和那颗赤晶髓母之间来回跳了几下,然后迅速转开——尸老看起来太穷了,不值得第一批冲上去抢。

但他们扫到我身上时,目光停住了。

因为我正在把万魂幡从丹田里祭出来。

万魂幡在第六狱的花粉浓度中展开了完全形态。

魂字和骨字同时亮起,八万条带着渡劫剑意的怨魂从幡面里涌出来,绕着我织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魂环,魂环里每一张人脸都在龇牙,每一张嘴都在磨牙,每一双眼睛都锁定了一个站在穹顶洞口边缘的修士。

骨字的黑莲印记在我周身织成了第二个骨环,逆莲杀劫毒的花粉被骨环吸进去之后在黑莲上凝结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毒晶,毒晶在旋转中被离心力甩出去,打在我脚边的莲叶上,每一颗都把莲叶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魂骨双环,外毒内魂,双重绞杀。

我将渡劫剑从袖中抽出,剑尖指向穹顶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剑身从剑尖开始一层层亮起,墨绿色的渡劫剑意在剑刃上游走,将剑刃上的冰霜融化又冻结,反复多次后冰霜被剑意淬炼成一层极薄的冰刃,冰刃的边缘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划过空气时,空气被切开的截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秦墨。”

我自报姓名,声音不大,但万魂幡的怨魂们替我把声音传到了穹顶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八万张怨魂的嘴同时重复了这两个字,在莲池中反复弹跳直到震得黑色液体表面泛起了一圈圈越来越密的涟漪,“墨渊剑尊座下大弟子,深渊前五狱狱主——我杀的。

你们脚下的逆莲教总坛——我踩的。

这池子里的母蕊——我要了。

谁有意见,下来拿。”

深渊魔窟上空的血月被三百面夔牛战鼓的声浪震得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