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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佛

第25章

作者: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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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丛心神不宁地说:“李先生,该不会真是少爷中了邪吧?”

“有可能!”吴蓬倒抽了一口凉气,“保不齐就是中邪!李先生,这屋内的一应器具恐怕都要检查一遍才好!”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便吵吵嚷嚷了起来。但李澜生却依旧沉默着,他不知在思索什么,视线始终停在谢三浪的身上。

“李先生?”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些聒噪了的吴蓬轻声唤道。

可李澜生充耳不闻,他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用手背轻轻地贴在了谢三浪的额头上。

莱邦闷热,但不知为何,这人的手始终冰得好似蛇鳞,刚一碰到谢三浪的皮肤,就先令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李澜生察觉到了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变化,他轻轻地挑了挑眉梢,可是那只手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谢三浪的额头缓缓下移,最终擦过眉骨和鼻梁,停在了他的颧骨下方。

紧接着,李澜生指尖一动,拨开了谢三浪的衣领。

旋即,一道狰狞、粗粝的伤口袒露在了诸位的眼前。

如沙旺塞耶所说,这伤口虽然看着有些许吓人,但周遭的皮肉并未泛白流脓,甚至还隐隐有了即将愈合的迹象。

见此,李澜生眉梢一抬。

“其实,相较于半个小时前,少爷的体温已经降低了不少。”沙旺塞耶非常谨慎地说道,“但是,具体如何,恐怕还得等明日天亮之后再看了。”

李澜生不答,他盯着谢三浪胸前的那道伤看了半晌,最后回头叫道:“张哉。”

那自出了伽红便一直默默跟在后面不敢作声的络腮胡男子急忙低着头来到了李澜生的身旁:“李先生。”

李澜生瞥了他一眼:“白天时,少爷身体如何?”

张哉觑着床上的人,小声回答:“白天时,少爷一切安好,我没有看出……任何不妥。”

“是吗?”李澜生语气淡淡。

正是这一句“是吗”吓得张哉汗如雨下,他连声解释:“确实如此,李先生,确实如此……我、我是代替生了病的坎潘先生来为少爷教习莱语的,少爷学习刻苦、孜孜不倦……”

这话说了一半,张哉蓦地想起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他战战兢兢地补全了说道:“少爷兴许就是因为太过劳累,所以才、才病倒的。”

李澜生的视线锁住了这惶恐不安的人,他问道:“我没有怪你,你怎么如此紧张?”

“我……”张哉咽了口唾沫,他张了张干涩的双唇,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我只是……只是在为专员先生吩咐的事而担心。”

李澜生不知有没有相信这一托词,他转过身,来到了桌边,随手拿起了一张画满了莱语的草稿纸。

张哉头皮一麻,赶紧追上前,伸着脖子去看。

“李先生,”他叫道,“少爷的悟性很强,学起东西来也很快,今日,他已将最基本的语法、句式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是吗?”李澜生又是这两个字。

张哉更加紧张了,他僵笑着回答:“当然,当然!少爷不愧身上淌着衎家的血脉,莱邦土话虽与岱乌话一脉相承,但却复杂了不少,可少爷却能融会贯通、学以致用……李先生,我觉得,要不了两天,少爷便可以熟练地读写莱语了。”

李澜生没说话,他放下了草稿纸,起身向屋外走去。

吴蓬和吴丛立马拔步上前,挤掉张哉,跟在了李澜生的身后。

守在门口的坤疤也一路紧随,他见李澜生一言不发,不由奇怪地问道:“李先生,少爷一切还好吧?”

李澜生没答,但脚步却蓦地停了下来。

吴蓬与吴丛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吱声。

倒是张哉,探头探脑地说道:“李先生,我瞧着……少爷应当只是普普通通的伤口感染而已,没什么大问题。吃点沙旺塞耶配的黄香楝粉和儿茶,兴许就会好起来了。”

坤疤没等到李澜生的回答,不由瞪了张哉一眼,他先是示意此人不要讲废话,随后凑到李澜生身边,放低了声音道:“李先生,我觉得少爷的伤并不严重,原本三两日就可愈合,如今莫名病倒……一定是另有原因。”

李澜生无声地抬了抬嘴角,他回过身,看向了吴蓬和吴丛:“加派几个‘捧勐’在少爷的房前守着。”

“是。”吴蓬与吴丛当即齐声应道。

等吩咐完他们,李澜生又转头望向了张哉:“今天下午,你除了莱语,还为少爷讲授什么了?”

张哉不敢抬头,他摆出了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道:“除了莱语,我还为少爷讲解了一些瑞南王朝的历史。”

“瑞南王朝的历史?”李澜生一挑眉。

张哉干笑了几声,回答:“少爷感兴趣,所以,我就多讲了几句。”

李澜生对此不置可否,他点头道:“回去吧,明日少爷若仍未好转,便不劳烦你来回奔波了。”

“不敢不敢,这都是我分内的事。”张哉瞬间如蒙大赦。

夜已经深了,屋中“捧勐”徐徐散去,各司其职。素香嫲嫲开始吩咐仆人铺床、煮茶,沙旺塞耶则要赶回诊所配药。

吴蓬、吴丛与张哉各自离开,坤疤也拔步要走,不料方才一直寡言少语的李澜生出声叫住了他。

“派个戍卫,跟上张哉,看看他到底在闹什么名堂。”李澜生望着别墅外接连亮起的小汽车车灯,沉声说道,“此人今日一直心神不宁,我怀疑,他又跟东边来的‘黑狗儿’搭上线了。”

坤疤精神一震:“什么?”

李澜生不动声色道:“当然,也不要操之过急,不论发现了什么,都不能让旁人有所察觉。”

“明白。”坤疤郑重地点了点头,他问道,“那倘若张哉真的又犯了前科,李先生您……还要留他一命吗?”

李澜生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觉得呢?”

“我?”坤疤神色一滞,“如果是我,我大概……不会再容他第二次了。上回,那个差点让您丧命的觉迎,就是张哉引进来的。若非李先生慈悲,没有砍他脑袋,我们肯定不会轻饶了他。所以,倘若张哉再犯,我希望李先生能够心狠手辣一些。”

“那就按你说的办。”李澜生似乎没有任何异议。

停在门口的小汽车陆续离去了,李澜生也收回了注视着门外的目光。他没有上楼,而是回身坐在了廊厅之下的藤编沙发上,同时对坤疤道:“把屋里的蜡烛都熄了,只留钢琴旁边的那一盏,然后让在后门外面赌钱的‘捧勐’安静些,昨夜他们吵得我一整宿没有合眼。”

“是。”坤疤偷偷瞧了一眼李澜生的脸色,确定再无吩咐后,他放轻了脚步,离开了廊厅。

没多久,后门外传来了争执声。有人义正严词地说,自己从未赌钱;有人无比委屈地解释,自己只参与了一局;还有人称,大家的声音都非常轻,毕竟“捧勐”们都清楚,李先生精神不好,晚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

但是很快,这些争执在坤疤的严厉呵斥下渐渐消失了,来自湖边浅滩草窠里的虫鸣也跟着弱去,夜幕下的云湖庄园就此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静之中。

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间刚刚熄灭了烛灯的卧房内,谢三浪猛地睁开了双眼。他一骨碌坐起身,抻着脖子望了望门外。在确定沙旺塞耶和素香嫲嫲都已离开后,这个方才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伤患”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掉了自己额上的热汗。

他呲牙咧嘴地拢了拢衬衫前襟,随后下了床,来到了一旁的盥洗室中。

浴缸内还残积着一些热水,这是谢三浪手忙脚乱佯装晕倒前不慎留下的,好在李澜生并未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竟叫这样一个大破绽从手边溜走。

谢三浪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动作极轻地转动起了出水按钮,同时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在浴缸内终于放足热水后,这人蹑手蹑脚地起了身,将伤口以下的皮肤悉数埋进了热水之中。

雾气很快氤氲了整间盥洗室,谢三浪的身体再次变得滚烫起来。他长舒一口气,仰起头,望向了屋顶的拼花瓷砖。

云湖庄园果真是殖民者所建的西洋小楼,其中设施完备程度之高,竟有直流热水,着实令谢三浪开了眼界。

当然,也免去了将伤口生生撕裂的痛苦。

要知道,他这人打小就惜命,更害怕疼,让他去学“狮子女王”,他可绝对做不到。

因此,与其自戕,谢三浪宁愿干他骗人的老本行,反正……云湖庄园的热水又不需要花钱。只要他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引来张九唯一一家西洋医院的“西洋大夫”胡灵,熬过当下这一遭,把妹妹谢海儿的下落骗到手。然后,便可以想方设法离开云湖,再也不回头了。

只是,谢三浪并不清楚,此时的李澜生正靠坐在与自己仅有一墙之隔的藤椅上,静静地阖着双目。

不过,屋内的水声并不重,甚至守在近处的“捧勐”都没能察觉,而李澜生似乎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