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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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乌柳离开宁国公府后,颜谨将方才看到的异状一五一十告诉给谢存郢。
“你是说,宁国公府的家眷跪拜玄真参圣牌位时,那姓聂的仙使身上反倒泛起了灵光?”谢存郢问。
颜谨点头:“牌位上却什么都没有。”
谢存郢闻言冷笑一声:“难怪他们专挑快死的人下手。”
颜谨不解:“不是因为病得越重,才越显得出仙药厉害么?”
“当然不止如此。”说话间,一个孩子迎面跑来。谢存郢伸手将颜谨往身侧带了带,替她挡开那孩子,这才继续道:“有些人会将先祖牌位供在祠堂里,也有些人会把先人的名讳、牌位,甚至生前的遗物藏进佛像、神像腹中。”
颜谨很快反应过来:“这样一来,旁人拜神的时候,香火实际是落到了他们的先人身上?”
“不错。”谢存郢道,“神佛少受几炷香火,未必会同凡人计较。况且世人拜佛求神,本就没有求什么便一定应什么的道理。愿望没有实现,他们至多叹一句命里无缘,不至于因此对神佛生出多大的怨恨。”
“可人参精这件事不一样。”
颜谨明白了。若只是凭空叫人信奉一个从未听闻过的神明,一般人未必会信。可若是昨日还病得奄奄一息,连后事都开始交代的人,今日服下一粒所谓的仙药,便能睁眼说话,甚至下床走动。到了这种地步,莫说本就信鬼神的人,便是再不信这些的,只怕也要跪下来磕几个头。而一旦信了,愿便有了分量。
骗子真正要的,正是这份信仰愿力。
颜谨想起方才宁国公府满院跪伏的人,妻盼夫活,子盼父生,宁国公自己更是恨不得向那玄真参圣献出一切,只求多活几年。
这么多人在同一刻生出的愿力该有多重?
而这还只是宁国公一家,那两个骗子骗过的人家,少说也有几十户。
“你可还记得那个年轻仙使特意叮嘱过什么?”谢存郢忽然问。
颜谨略一思索:“仍照上回的规矩。至亲跪拜,心中只许一愿。莫求富贵,莫求福寿,只求国公病势稍缓。”
“就是这里。”谢存郢道,“前两次他们故意让人求得极轻。病势稍缓。只要药真的能吊住一口气,这个愿便算应验了。”
颜谨眼睛微微亮起:“所以第二次他们会信得更深。”
“没错。第一次只是将信将疑,第二次便是半信半敬,等到第三次、第四次,看着原本将死的人一点一点从鬼门关前被拖回来,所有怀疑才会渐渐变成笃信,到了那个时候才是愿力最盛的时候。可那两个骗子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人终究还是会死。骗子拿了钱和愿力拍拍屁股走人,病人随之去世,家眷回过神来,又会如何?”
颜谨想了想:“会怨、会怒、会咒骂。从前信得有多深,后来便会恨得有多狠。就像绫娘一样,他们会认为,那所谓的玄真参圣受了他们的香火、信仰和供奉,却故意见死不救。这些怨恨,最后全都会变成债。”
“姓聂的可以把许愿时生出的愿力截到自己身上。”谢存郢淡淡道,“可等愿望破灭之后,那些怨恨,他可不会好心替人参精一起收了。”
成百上千人的愿债一层迭着一层,纵使人参精有万年道行,也架不住日日背这种莫名其妙的黑锅。
颜谨点点头:“只是,人参精明明说过,单凭冒用他的名号、立一块假神牌,并不足以让这些怨债真正落在他头上……”
颜谨话未说完,脑中骤然闪过那三粒药丸。
“是药!”她一拍手,“准确的说,是药里的东西。他们手里一定有一样真正属于人参精的东西。那东西既是他们能够替人续命的关键,也是这些愿债最后能够顺着因果找到人参精的凭据。”
谢存郢点了点头:“正是。神明是假的,神牌是假的,所谓仙使也是假的。可这满盘假局里,偏偏掺进去一样真的。就像万象班那一场请神,假的仙境、假的王母、真的梦、真的九霞玉蕊。只要那一点真的东西掺得足够巧,假的便也有了凭据。只不过,万象班拿真假相掺来演戏,这两个人,却拿它来谋财害命。既然如此,想让这场骗局不攻自破,其实也简单。只要让他们的仙药失效,神迹一破,信仰自然也就塌了。如此一来,也能最快地阻止新的愿债继续往人参精身上堆。”
接下来几日,谢存郢仍旧盯着那两个人。
金钩坊那边,他没再让赌坊老板安排老胡陪年轻仙使赌,而是另外换了几个人,每日轮着来。
有人赢他,也有人故意输他几把,只是玩到最后,他荷包里的银子,还是像流水一般往外淌走了。
赌徒最难戒掉的从来不是赢,而是总觉得下一把就能把先前输掉的全部赢回来。那年轻仙使正是如此,输得越多越不肯收手。至于赌资从哪里来,自然还是从那些受害人家身上出。
今日说仙药采天地精华而成,殊为不易,参圣虽怜悯世人、不计俗财,可凡人求仙药,总要积些功德。捐得越多,施得越广,功德便越厚。功德越厚,仙缘自然也就越深。
明日又说,病人蒙参圣垂怜,何该为参圣重塑金身,以谢神恩。
后日还能再编出个新的名目。
到了后来,就连姓聂的都看不下去了,私下劝过他几回,让他收敛些。
年轻仙使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过身却依旧我行我素。今日去这家拿几百两,明日又去那家骗几千两。
那些人家不是没有怨言,可眼看着床上原本只剩一口气的人,在仙药吊命之下,竟真的一天天好转,那点疑心与不满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而就在下一次施药前,姓聂的仙使也独自出了一趟门。
他先在城中漫无目的的转了许久。进了茶楼,又去了药铺,中途甚至还绕进两条死胡同。显然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尾巴。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他才七拐八绕进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客栈。
谢存郢往身上拍了一张藏匿行踪的符,这才跟了进去。
姓聂的进屋后,反锁房门,静坐了片刻,确认没人跟来,才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乌木匣。
匣盖方才掀开一线,一股浓郁至极的参气便扑面而来。
若在颜谨在这里,只怕一眼便能看出这其中的端倪。
匣中垫着一层暗红软缎,其上静静躺着一截人参根。不过两指粗细,表皮已经泛出极深的黄褐色,须根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几处断面能看出层层迭迭的刀痕,显然是被反复削取过许多次。
姓聂的对它显然珍重至极。他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沿参根边缘削下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参片。
那一小片参肉落进白瓷药臼的瞬间,一股浓烈参香顿时弥漫开来。
随后他又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味补益药材,一并研碎,以蜜调和,最后搓成十二粒莲子大小的乌黑药丸。
他一颗一颗,将药收进一只青瓷瓶中,塞紧瓶口,贴身收好。至于那截参根,则重新放回乌木匣中,仔细封好匣盖,便又将东西藏回床底,这才推门离去。
当天夜里,谢存郢便把自己所见一一告诉颜谨。让她照着那天在宁国公府见过的丹药,配了十二粒一模一样的药丸。又从她家寻了一根年份颇久的老山参,照着刚刚所见的模样,一点点修削。尽量将颜色、大小和刀痕都做到与真的参根别无二致。
颜谨也尽量还原那日在宁国公府闻到的药香。这样做出来的药丸,药力自然也是有的,只是与人参精的参根相比,老山参这点药力,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东西准备妥当后,谢存郢又从玄案司取了迷药。当夜先去了凌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青瓷瓶中的十二粒仙药尽数换掉。随后又去了那间客栈,连床底那截参根也一并换了。
待第二日,他们给凌老太君再次施药时,果真出了岔子。
凌老太君近来已经服过几回仙药,精神已经一日好过一日。前两日甚至能由人搀扶着,在廊下慢慢走上一圈。凌家上下亲眼见过这样的神迹,便深信了玄真参圣能够起死回生。一大家子人,每日都会一齐虔诚焚香,叩拜许愿,求老太君能够福寿安康。
这日,香案照旧摆好,凌氏子孙依照规矩齐齐跪在院中。待三炷清香燃到一半,姓聂的走到香案前,伸手探入缭绕青烟之中,五指一拢,再翻掌时,三颗乌黑圆润的药丸已静静躺在掌心。
凌家众人连忙俯身叩拜,拜谢参圣赐药。
药丸很快送入凌老太君口中。
众人屏息等了片刻,老太君却依旧昏昏沉沉地靠在椅上,脸色灰白,呼吸虚浮。
往日仙药入口不过片刻,她脸上便会渐渐泛起血色,精神也随之好转。可今日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半点起色。
姓聂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旁人不知道这药该有多大的药力,他却再清楚不过,以那截参根中所蕴藏的灵气,莫说凌老太君尚有一口气在,便是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一粒下去也该立时提起几分精神,绝不可能像眼下这般毫无反应。
难道……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个极不好的念头,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只俯身替凌老太君搭脉,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袖中,捏住一颗药丸。指甲轻轻一刮,刮下一点粉末,趁人不注意,悄悄塞入口中。
只一瞬,他心头便猛地沉了下去。不对!这根本不是他昨夜做的药,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姓聂的心下快速思索,对方能将颜色、气味、形状模仿到这种程度,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他的药,绝对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一念及此,姓聂的首先想到的便是客栈床底的乌木匣,也不知那截参根有没有被对方发现……
“仙使?”凌鹤章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
姓聂的压下心中惊疑,缓缓收回搭脉的手,道:“老太君今日气机有异,这一丸仙药未能化开。贫道须出去取一件请圣所用之物。”
凌鹤章看了他一眼,语气尚算平和,眼底却已经明显多了几分审视:“往日仙药皆由参圣从香火之中赐下,怎么今日又忽然需要另备东西了?”
凌鹤章在官场沉浮多年,自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早前那年轻仙使三番五次巧立名目索要银钱,他心中本就已经起了疑,只是碍于仙药确有奇效,才一直按捺不发。如今连仙药都失了效,他哪里还肯像从前那般深信不疑?
姓聂的却已经无心再同他周旋。药丸被人换掉,就说明对方已经摸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再耽搁下去,只怕连走都走不了了。
思及此,他眼底骤然一冷,忽然抬手掐诀,数张黄符自袖中疾射而出,迎风自燃,顷刻间化作大片灰黑烟雾。
院中原本跪着数十名凌氏子孙,一时间惊呼四起。几个年幼的孩子被烟呛得连声咳嗽,妇人忙将人护入怀中。混乱间也不知是谁撞翻了香案,供果滚了一地,香炉也跟着砸在青砖上。
“拦住他们!”凌鹤章厉声喝道。
守在院外的护卫早有警觉,闻声立刻拔刀冲了进来。姓聂的却已借着烟尘遮掩,纵身跃上院墙。几名护卫紧追而至,还未靠近,墙头忽然腾起数道青黑火焰,逼得众人仓促后退。待火光散去,墙外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那年轻仙使显然没想到姓聂的竟然说跑就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失声道:“聂兄!”
可墙外没有半点回应。
他脸色一下变了,再顾不得什么仙风道骨,转身拔腿便往另一边跑。可他本就是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哪里跑得过凌府豢养的护卫?才冲出去几步,便被人从后一脚踹翻在地,紧接着四五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玄真参圣座下……”
话还没说完,一团破布已经塞进了他嘴里。
满院子的人怔怔望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一时间精彩至极。方才他们还齐齐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祈求神灵显灵。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使,却被几个护卫按在地上,挣扎得满脸通红。
凌鹤章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依旧昏沉的母亲,又看了看地上的所谓仙使,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来人,报官!”
不到半个时辰,首辅府所谓仙使施邪术逃遁、一人被当场擒下的消息,便送进了玄案司。
而另一边,谢存郢与颜谨早已守在了客栈里。
等逃出凌府,接连换了两身衣裳,又易了容的姓聂的仙使进门时,他们都喝完一壶茶了。
姓聂的对此一无所知,一进屋便立刻反锁房门,快步走到床边,将那只乌木匣拿了出来。
匣子还在,他心头稍稍一松,急忙开锁掀盖,谁料匣盖才刚掀开,一缕几乎无色无味的烟气便迎面扑来。
姓聂的脸色骤变,立刻屏住呼吸,却已经迟了。他只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晃,勉强撑了一下床沿,整个人便重重栽倒在地。
门外,谢存郢听见屋中的动静,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
“行了。”他起身拍了拍衣摆,“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