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亦柔止
枉用相存
作者:松雪草回到夔门会后,许凤吟径直将三人带进了一间僻静的小厅。她屏退了跟来的帮众,才到桌边坐下:“就在这里说。”
“军中的差事有军中的规矩,恕我不能把货单交给你们。”她的脸色仍沉,“今日虽只验了四箱,但货单是给他们看过的,上面的名目应当没有问题。”
“他们开箱时的确核了名目,斤两却没验。”方月霁看着她,“第一箱的甘草,报的是九十斤。当时翻得见了底,那么大的分量,铺得却不厚。差的,恐怕不止十来斤。”
许凤吟回想了一阵,也觉出了不对:“货交到我们手里时,封记未损,箱数无差,整箱斤两也一一上秤对过。若那箱里的甘草当真不足九十斤,差的分量还在箱子里。”
顾行彦往椅背上一靠:“底下钉块隔板,正好藏东西。你们不拆箱,他们不细翻,谁看得出来?”
沉馥泠补了一句:“有夹层的也不会只是那一箱。”
许凤吟取出货单,自己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你们为什么非得插手这事?”
“许姑娘,那假庄主知道我夫人给你爹诊了脉,多少也猜得到针上的毒瞒不住。况且我今日追他,还跟他身边的人动了手,那人又跟你们那批货扯得上关系。”顾行彦耐着性子解释,“横竖我们都卷进来了,不如一起把事情弄个明白。”
许凤吟眉间愈发凝重:“那假庄主来夔门会,也是为了这批货?”
顾行彦抱起双臂,看了她一眼:“他知道你们在运这批东西,八成是想过来摸摸你们的底。你看你和你爹,不就把帮里的底细都交代出来了吗?”
“可……”许凤吟又追问,“若那假庄主和托我们运货的人是一边的,夔门会本就是在帮他们办事,他又何必给我爹下毒?”
“那就得问让你们押运的人,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了。你不如跟我们说说是哪位。”顾行彦换了个坐姿,腿在桌下伸开了些,“那假庄主倒好,顶着别人的名头过来,真出了事,账全记到采薇山庄头上。”
许凤吟垂下眼坐了半晌,站起身来:“我得先去告诉阿爹,与他商量过再拿主意。”
“应当的。”方月霁起身给她让路,“许姑娘慢走。”
许凤吟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身看了顾行彦一眼:“顾大侠可别再来听了。”
顾行彦听得一乐,手臂搭上沉馥泠肩头:“放心,我和夫人晚上有的是事做,没那闲工夫。”
沉馥泠稍一侧腰,从他臂下脱了出来,顺手在他肋下撞了一肘。顾行彦吃了这一下,硬是没叫出声,咧了咧嘴,仍装作若无其事。许凤吟看在眼里,用力推开了门,冷着脸快步转身走了。
“跟她说话可真费劲。”顾行彦看了一眼还在晃的门板,低头揉了揉肋下,“她哪来这么大火气?”
“她思慕沉少庄主多年而不得,见不得你们打情骂俏。”
顾行彦循声望去,见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手里拿着把扫帚,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沾着灰。
方月霁轻笑了一声:“郭兄总是这么会挑时候。”
郭阿四把门带上,转过身来:“在下郭阿四,在这里打杂。”
“想不到夔门会卧虎藏龙,许帮主还请得起身手这么好的杂役。”顾行彦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郭兄什么时候到的,我都没听见脚步声。”
郭阿四把扫帚靠在墙角:“要干杂活,手脚总得利索点。”
“郭兄说得在理。”顾行彦点了点头,“在下张阿三。”
“久仰,张兄。”郭阿四走到桌边,直接在许凤吟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今日那批货如何了?”
顾行彦笑道:“郭兄料事如神,早知道有人会来查,算一卦不就知道了?”
“我这等粗人哪里会算卦,不过是道听途说。”郭阿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军中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借军需的名目运不该运的东西,对家听说了,自然会想办法查。”
方月霁回想了一番午后码头上两拨人的争执:“这边去查,那边自然也有人来拦。底下的人又怕担事,要是出了闪失,自己难辞其咎。所以从一开始,本就没几个人愿意往深里查。”
郭阿四点头道:“所以才说,要仰仗诸位,才能让我知道夹层里藏了什么。”
“郭兄在门外听得够久的。”顾行彦眉梢动了动,“那我就直说了。今日我们跟着那批货,一路到了城郊的军仓。”
“年初有人拿活人炼药,害死了不少人,在蜀中闹了不小的动静,采薇山庄的人出手收拾了他们。仓库里有两个人正是那人的手下。”他坐直了些,“那假庄主冒名过来,恐怕也是冲着这层旧怨,要把脏水泼给采薇山庄。”
“若你说的是厉千山,那此人早已是死透了的。”郭阿四翘起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不过他手底下的没有跟着散,被人接管了。”
顾行彦盯着他:“谁?”
“我要是神通广大到连这都知道,也犯不着在夔门会扫地了。”郭阿四朝他摇了摇头,“只是接手的人,都能搭上路子把人塞进军中,定然比他难对付得多。”
“确实够不好对付的,光一个假庄主就搅出这么多事。”顾行彦喝了口茶,“对了,郭兄可知道,他昨夜借行针给许帮主下的是什么毒?”
沉馥泠开口接了一句:“雪上一枝蒿,那批货里也有。”
“哦?”郭阿四把腿放了下来,“毒性如何?”
沉馥泠道:“那点分量,要不了命。只是若多施几回针,毒长留体内,往后旧伤反复发作,经脉也会受损,用药可以缓解一时,一旦停了,仍照样发作。”
方月霁叹了口气:“这回若不是有表姐在,许帮主往后还想好过,就得一直找他了。”
“夔门会接这单生意,不过是拿钱办事,哪天要翻脸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要是许承义被他们拿捏住,川江的水路就尽在掌握之中了。”郭阿四偏头看向沉馥泠,“夫人既然知道那批货里有雪上一枝蒿,可还辨得出别的?”
沉馥泠与他说了这两日在码头上闻出的几味。顾行彦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今日跟我交手的那人,身上带着这个。”
他把纸在桌上展开。沉馥泠指出自己认得的几处:“这一处是天仙子。这里,看着应当是走血藤。都是那批货里有的药。”
方月霁顺着她指出的几处往下看,来回比了几遍。她看得很慢,偶尔把两行并在一处重新读,过了片刻才道:“这种写法,我先前见过类似的。”
顾行彦忙问:“能认出剩下的?”
“嗯。”方月霁指着其中一行,“每一种都有固定写法,取其中两个字的一部分。这里,照前面的规律,应是附子。”
她抬起头,见郭阿四已取了笔墨过来,便伸手接过笔,将认出的几味一一写下。
沉馥泠凑近了些,与她一处一处往下核。方月霁依着规律写出可能的字,沉馥泠再把药名补全,原本杂乱的十余行渐渐有了眉目。
顾行彦站在两人身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先前那几味药都在其中:“看来箱底藏的,多半就是这些。郭兄,你要的这不就来了?”
郭阿四此时却盯着角落那个带奇异弯折的标记。他用手指了指:“这个记号,你们认得吗?”
顾行彦道:“不认得,你见过?”
郭阿四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展开后放在旁边。这一张上写的是船号、船期和交接的埠口,角落却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
顾行彦啧了一声:“一个管船,一个管药,还都有同一个记号。”
“货从渝州一路往下游走,沿途在几个埠口中转。”郭阿四在那张纸上点了几处,“先前最远到金陵,近来已到了杭州。”
他正待再说,忽然闻到一股饭香从外间飘来:“看来帮里已为诸位备好了晚饭。我得先告退了,一会儿后厨可有的忙了。”
方月霁已将辨出的药单誊抄了一份,递了过来:“多谢郭兄为我磨墨。”
“能得雨齐姑娘墨宝,是我的荣幸。”他接过药单,和自己那张纸一并收好,“若后厨见不到人,可去柴房找我。”
顾行彦点点头:“成。张阿三改日定来讨杯茶喝。”
郭阿四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往外走:“那张兄下回可别再换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