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喜欢

六年后，凉城。

天镜峰还是六年前黎初雪离开之时的样子，只是昔日的新坟蒙上了一层绿，一旁的小树苗长成了婷婷桃树。此时正直三四月份，桃花开得正艳。

这桃树上有一白面书生，头戴冠帽，手执羽扇，合着眸子，已然睡熟。她的睫毛很长，一张脸巴掌大小，雌雄难辨，精致非常。果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狂风骤起，花瓣簌簌落下，似下了一场雨。

“啊――”

树上的人儿冷不丁随花瓣而落，迷迷糊糊被惊的够呛。这种时候身体往往比脑子更快一步――她大叫着用手捂住了眼睛……

……

“黎初雪，你还知道回来？”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男人有力的手臂托着她，淡淡说了一句。声音异常好听，似大提琴般醇厚悦耳，使人一阵酥麻。

黎初雪猛地睁眼，愣了半晌，呆呆道：“是你？”

男人很高，一身锦绣玄衣，外搭一针织绒毛斗篷。斗篷是红衣坊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羽毛一针一线缝制而成，除却满眼的贵气，保暖又轻便。三四月的天，自是用不上貂皮、狐皮斗篷的，但对于这男人来说，一年四季斗篷、披风等物自是少不得。玄衣右肩位置用金线绣着复杂的花色，腰间挂着块通体雪白的玉。光看衣着，便知此人身份不凡。

看到怀里人的反应，男人眼底迸出一丝欣喜，“认出来了，嗯？”

白面书生翻了个白眼，磨牙道：“你不也一眼认出了我？”说着轻轻推了男人一把，身子一挺，便落了地。

男人怀里一空，微不可查的皱了眉头，却也没再走近。低声道：“我不一样。”

他这六年来画了不知多少她的画像，按照她的眉眼描绘她长开之后的样子，总有的像了个七七八八。

黎初雪不懂他话中深意，只挑了挑眉，“柯扬，你怎么在这里？”

柯扬闻言心里一跳，她叫他什么？柯扬？

呵，看来这蝴蝶谷的人将他的初儿养歪了许多，浑然不似之前乖巧粘人了。

他也没想着纠正，乖巧粘人也好，调皮捣蛋也罢，终究不过一个她而已！他比她整整高了一个头，垂下眼，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解释，“一个半月之前，地瓜忽然有些躁动，每日看着蝴蝶谷的方向呜呜叫个不停，奔跑跳跃摇尾巴，欢脱的不行，还从书房里叼了你的画像到我面前，我便知你八成是出谷了。估摸着你会先来这里看岳父岳母，便算好了日子过来寻你。”

黎初雪呆愣半晌，说了句：“我的画像？”

柯扬忽的笑了，他还以为六年不见，她变了不少，谁知还是那个样子，永远抓不住他说话的重点。以前他不喜她骑云艺送的雪良冀，便说日后送她匹与骨力良侓战马一个品种的马崽子，她却眼巴巴的问他骨力良侓是谁。

想到此，他又道：“被我驯服的那匹烈马在四年前产下一枣红色小马，等哪日你想看了，便带你去瞧瞧。”

黎初雪嘟起嘴，没有接话。六年不见，她想象过太多次他们重逢的样子，却唯独没想到他会来凉城寻她。

她以为她会喜极而泣，或者羞怯难当，小鹿乱撞，但是都没有。因为重逢的实在太突然了，她毫无防备，先前想的一大堆话此时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脑子现在还晕乎乎的觉得不真实。

若是换作六年前那个八岁的小姑娘，定是没羞没躁没节操的跳上他的身子问他怎么又好看了。

那个时候，爹娘恩爱，又在身边护着。她澄澈无畏，任性洒脱，不懂人间疾苦，不知世人险恶。以为这世间所有的夫妻都如父母般恩爱，也以为每个人都是良善的。形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遇到喜欢的，可以毫不扭捏的说出来，正如那句“柯扬哥哥，你能做雪儿的夫婿吗”？

可是后来，风雪阁被屠，爹爹娘亲遇害，她不得不离开哥哥，离开外公，离开柯扬，跟着臭老道入谷学艺。

八岁稚龄，一去六年，其中艰辛，如人饮水。

那个义无反顾的她，她弄丢了。现在想想，当初她对柯扬的所谓“一见钟情”，无非是见色se起意。那么，他呢？他喜欢她吗？他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柯扬见她须臾之间脸色几经变换，眯起眼，“初儿，你在想什么？”

黎初雪惊醒，一瞬间脑子乱的不行，想也没想，足尖一点出了天镜峰。

柯扬心一沉。他早看穿了她的意图，在同一秒追了出去。

而黎初雪能在一个半月之前出了那劳什子蝴蝶谷，就说明她现在的轻功是何等的天下无双。

她跃出来的那一瞬间，自己也有些不可置信。毕竟这六年来她尝试了上千次，哪一次不是以失败告终？傻呆呆的在谷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山峰，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对她抱有期待，后来便只有她一人在场练习。所以才有了她这次女扮男装，孤身一人来天镜峰看爹爹娘亲的事情。

都一个半月了，就算黄鹂白鹭脚程慢，但师兄肯定是要寻来了……

柯扬抱住黎初雪的时候，黎初雪无疑是震惊的，他，竟然这么轻易就追上她了？

反应过来柯扬卸了力气，二人正极速往下掉，她顿时恼了：“柯扬！你不要命了！”

柯扬笑了。他向来沉稳不愿透露心思，她极少见他这样笑。就想初融之前的雪，亦如凋零之前的昙花，有一种近乎残缺的完美。

她的心狠狠一疼，簌的落下泪来。

柯扬唇角微勾，一双长长的桃花眼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眼底却一片冷静，“为什么不理我，嗯？是我哪句话惹恼了你，还是……”

他眯起眼，右手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轻声道：“还是你果真出墙了。因为云艺。”

黎初雪吃痛，眼泪掉的更凶了。这六年，再苦再痛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今日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