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老年团挖红薯

左右卫的校尉走在前头引路，腰板比平日绷得更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时不时还要回过头来看一眼那些慢吞吞走在后头的白发身影，心里大约在默默祈祷，求各路神佛保佑这几个老头不要在自己负责的地界上出什么意外。

李渊走在最前面，在庄道中央停了下来，转头看了那校尉一眼，道：“你叫什么？”

“末将王汉，左右卫校尉。”校尉连忙站定行礼。

“王汉，你昨日就在这里守着了？”

“是。末将奉旨在此看守红薯，直至全部收完入库。”

李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沿着庄道走了一段，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庄子的模样。走到拐弯处时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半敞着，门里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廊下择菜，低着头没有往外面看。

李渊没有停步，也没有朝那扇门里多看一眼。他身后那几个老臣也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和拐杖偶尔磕在土路上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只说几个字便止住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坡地。坡地上还有几亩红薯没有收完，几个庄汉正弯着腰在翻土，听见动静都停了手。

李渊没有急着走近。他先站在坡地边缘，朝整片坡地扫了一眼。那些还没收完的枯藤贴着地面铺开，黄褐色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光。

而那一排排已经收完的空地上，泥土被翻过，泛着深褐色的湿润光泽，散落着一些零星的枯藤。

李渊看了一会儿，迈步往前走。他走得不快，走到一垄还没动过的红薯地旁边站定，然后弯下腰，用手拨开几根枯藤，摸了摸底下的土。

土已经干裂了，裂口边缘微微隆起，他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校尉，语气平淡道：“拿把锄头来。”

校尉顿时垮了脸，嗫嚅着道：“太上皇，您要挖红薯？末将来挖吧，您在一旁看着就行。”

“让你拿锄头，哪那么多废话。怎么，如今朕使唤不动你们了？”李渊的声音不高，也谈不上发怒，就是平常说话的语气。

校尉不敢再劝，转头朝身后一个卫士喊了一声。那卫士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双手递到李渊面前。

李渊接过锄头掂了掂，还算趁手，然后弯腰把锄头落下去，斜着下锄，一撬一翻。土块裂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薯皮，他一连撬了三下，周围的小块泥土被翻开，露出一窝挤在一起的块茎，大大小小七八个。

他放下锄头蹲下身，把那几颗红薯一颗一颗拣出来放在旁边的空地上。

虞世南站在坡地边缘，看着李渊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把那几颗红薯一颗一颗放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那几颗暗红色的块茎上。

陆德明拄着拐杖往下走了两步，站在一垄已经收完的薯垄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碎土和断裂的枯藤，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渊脚边那几颗刚挖出来的红薯。

他没有说话，但那浑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几颗红薯上。

姚思廉和褚亮站在坡地边缘，他们看着李渊那边，又看了看张里正等人。

张里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攥着半截红薯藤，一头雾水地听着校尉和那个老者之间的对话，心里想的是：太上皇？大唐开国皇帝？他下意识地弯了一下腰，但膝盖还没着地又站住了，因为他看见那个自称太上皇的人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你是此间里正？这红薯亩产确实如传闻吗？”李渊看着张里正的眼睛。

张里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他说话，连忙道：“回、回太上皇，是真的。昨日皇帝陛下亲自看着挖了一亩，两千六百多斤。今日您脚下踩着的这一亩，也快挖完了，如果您不相信，等下就可以现场称量。”

李渊没接话，而是朝张里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继续挖，把这一亩收完。朕和几位老先生就在这里看着。”

张里正闻言精神一振，走到那几个停了手的庄汉旁边拍了拍手，喊道：“都愣着干什么？接着挖！手脚麻利些！”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重新捡起锄头继续挖。张里正亲自从边上拿起一把锄头，也下地干了起来。

坡地上的锄头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快更密了些。几只麻雀从远处的树梢飞过来，落在坡地边缘的枯藤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姚思廉站在坡地边缘，看着那些庄汉在地里弯腰翻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两千多斤。老夫这辈子没见过。”

虞世南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把双手拢在了身前，看着那片正在被翻开的土地，没有再移开目光。

陆德明拄着拐杖，站在坡地边缘，看着那排正在被挖开的红薯，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块茎一颗一颗从土里被翻出来。

他活了八十多年，见过许多世面，也看过许多账册，但两千六百斤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落到了一个很具体的地方——贞观元年的那个冬天。

他当时在秘书省，春荒过后，关内道几个县的存粮数字报上来，有一个县的粮仓已经空了四分之三。

他记得那些数字。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沾着泥土的红薯，然后蹲下身，把红薯放在脚边的地上，又拿起方才掉落的那根枯藤，在指间慢慢捻着，像是在捻一根线头。

他身边的人都没有说话，等他慢慢直起身来。虞世南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也没有上前扶。姚思廉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了。

“太老了。”陆德明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夫活到这个岁数，没见过这种东西。它要是早来二十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握着那根枯藤的手没有松开。

虞世南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元朗，你方才那句‘早来二十年’，老夫也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