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长安城的反应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然后压低声音：“尉迟老黑在后头帮你挡着呢。你自己小心些，别让那些人来烦你。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某。”

文安点了点头，道：“多谢程伯伯。”

“谢什么。”程咬金摆了一下手，松开他的肩膀，拨转马头落回了后面的队列里。文安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小段路，身后又传来马蹄声。这回不是从后面赶上来的，是有人拨转马头从队伍的另一个方向靠了过来，刻意绕过了前面的人，在他身侧与他并辔而行。

文安转头，看见唐俭正骑着一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他旁边。唐俭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常服，没有穿官袍，像是特意换过的。他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容比程咬金收敛一些。

“唐公。”文安拱了拱手。

“文小子，今日这一趟，你可算是让那些老东西都开了眼了。你是没看见，崔琰那老小子的脸，青得跟什么似的。卢承庆也是一脸晦气。”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份功劳，确实够大。陛下回宫之后，必定会有赏赐的旨意下来。你先自己心里有个数，该是咱的就是咱的，你小子到时候别犯浑。”

文安道：“多谢唐公提点。”

唐俭点了点头，又看了文安一眼，然后放慢了马速，落回了后面的队列里。文安继续骑马往前走。

之后又有人靠过来，多是与他打个招呼，说了几句客套话，又退回去了。有的人只是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没有靠近。

文安一一应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直往前走。

回到长安城时，午时刚过。李世民的车驾没有在城门口停歇，直接进了延禧门。官员们在城门口陆续散开，各自回衙署或府邸。

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车驾进了延禧门，长孙无忌的马车也拐上了另一条路。

魏徵没有乘车，他骑着一匹马，走在队伍最后面，在城门口勒住马，朝文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朝秘书省的方向走了。

当天下午，长安城便彻底炸开了锅。

永平坊口的茶摊上，一个穿着半旧短褐的老汉刚从西市卖完菜回来，正蹲在条凳上喝一碗凉茶。他旁边坐着一个挑担子的小贩，两人本来在说今早的菜价，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高声道：“听说了没有？文侯种出了一种粮食，一亩地能收两千多斤！”

这话落下来，茶摊上安静了一瞬。老汉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转头看向说话那人，是一个穿着皂衣的胥吏，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老汉张了张嘴，把茶碗放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方才说多少斤？”

“两千多斤。”

那胥吏转过身来，脸上掺杂着激动与恍惚，“亩产两千多斤。文侯亲自种出来的，昨日朝会上敬献祥瑞，陛下今日亲自看了，还挖了一株。”

茶摊上坐着的五六个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放下碗，有人转过身来，有人张着嘴，有人眉头拧着，像是在心里算这个数到底有多大。

算到一半，那老汉先开口了，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怀疑：“两千多斤？粟麦一亩能收两百斤就算好年景了，两千斤——那不是要上天？”

“骗你作甚！”

那胥吏被人质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我姐夫家的邻居的堂哥的舅舅在尚书省当差，消息便是他传出来的，做不了假。”

“那红薯堆在太极殿上，百官都看见了，陛下亲自尝过，今日还带着文武百官出城去看文侯的食邑。一亩地收了将近三千斤！”

他又补充道：“你们知道什么叫祥瑞吗？这就是！能让人吃饱饭的祥瑞！”

茶摊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同时涌起来。有人问那东西长什么样，有人问怎么种，有人问能不能吃，更多的人只是重复着“两千斤”这三个字，确认自己没听错。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了黄昏时分，长安城五十四坊，每个坊的坊街都能听见有人谈论那个叫“红薯”的东西。

各坊的茶摊、酒肆、杂货铺门口，到处是围成一圈的人在议论，有人比划着说那红薯有这么大，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见过，被旁边的人拆穿说“你又没上朝”，那人便改口说“我是听我表舅说的，他就在户部当差”。

在西市北街的一家酒肆里，几个常年走南闯北的商贾正围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却没有人在动筷子。

其中一个穿着绸袍的商贾皱着眉，道：“一亩两千斤，某做了二十年的粮食买卖，从没见过这种数。若真有这等东西，那粮价怕是要跌得亲娘都不认识了。”

对面一个年纪更长的商贾摇了摇头：“跌也是好事。粮价跌了，长安城的百姓日子好过，生意也好做。就怕这东西金贵，只有官家才能种。那我们这些人连见都见不着。”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商贾放下酒碗，压低声音道：“某听说那东西就是文侯自己种的。文侯的食邑在城南张家庄，去年就种了，今年才拿出来。若是能弄到一些种薯——”他的话没说完，但桌上的几人都听懂了。

没有人接话，但那几双眼睛里都亮了一下。

布政坊深处一条窄巷尽头，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择菜。一个年轻妇人从隔壁院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红晕，道：“阿娘，您听说了吗？有个神仙一样的人种出了一种粮食，一亩地能收两千斤！”

老妪手里的菜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两千斤？”

“两千斤！”年轻妇人又重复了一遍，“说是什么红薯，蒸熟了就能吃，又甜又管饱。这真是神仙显灵了，不然怎么能弄出这种东西来。”

老妪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择了一半的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要是早些年有这东西，你阿翁就不会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