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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佛最新章节

第88章

作者:默山 · 原作:《蛇佛》 · 分类:其他类型 ·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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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自言自语了起来,他说,不,为了李澜生,胡灵必须得死。

但……李澜生……

谢三浪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从梦魇中骤然抽离,在猛地吸了一口气后,于浑身发麻中睁开了双眼。

他的身子抖了抖,再次感觉到了腿下的那股黏腻。

悲哀,真是悲哀!谢三浪绝望地抬臂挡住了眼睛。他唾弃自己道,姓谢的,你可真是悲哀,居然能抛下一切底线,在这种地方沉沦,而且……为的还是那样一个人。

谢三浪低骂了一声,迅速翻身下床,将浴缸上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把自己上上下下冲洗了三遍。

然而,就在他好不容易将那股邪火压下,打算重新睡下的时候,廊厅那头忽地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哒,哒,哒……是李澜生。

李澜生?谢三浪一滞。

因久病不愈,李澜生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下楼了,他连下床都很困难,更枉提一路走到湖边。

可是现在,这人却一步一步地穿过廊厅,如先前一样来到了那架钢琴前,并掀开琴盖,非常缓慢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比过去更加孱弱了,尤其是脱下了那一身黑色文明装后,亚麻衬衫底下仿佛仅剩一具骨架。而那张本就毫无生气的面容如今也更显苍白,好似一碰,便能击碎。

谢三浪屏住了呼吸,他站在门缝后,目光凝在了那冰塑一般的人身上。

显然,李澜生并不会弹钢琴,他打开琴盖似乎只是为了观赏,没多久,便又轻轻地合上了。

随后,他摸出了一盒火柴,一支接一支地划亮,直到火光燃尽、烫到手指,才肯丢掉。

谢三浪的心倏地宁静了下来,他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到床上。

但谁知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坐在廊厅那头钢琴前的人突然出声了,他望着当空映下的月光,声音不高不低地问道:“少爷怎么也没睡?”

第59章 梦呓

谢三浪一震,一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李澜生接着说道:“既然没睡,那便出来走走吧,今晚的月亮……看着格外圆呢。”

谢三浪的身形微僵,不知自己是该迈出卧房,还是该佯装没有听见。最终,在犹豫了半晌之后,他非常迟缓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李澜生苍白瘦削的侧影瞬间完完整整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李先生。”谢三浪低头叫道。

李澜生坐着没动:“少爷是因杀了人,而夜不能寐吗?”

谢三浪垂在身侧的手一紧,没答那话。

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掩着嘴,身子往前一倾,不慎撞到了一条琴键。钢琴瞬间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惊得在前门外打盹的“捧勐”登时跃起。

谢三浪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了李澜生摇摇欲坠的身子:“您还没有恢复,怎么不在楼上好好休息?”

李澜生止住咳嗽,抽出了自己被谢三浪搀扶着的手臂,他问道:“能再弹一遍il mio amato吗?”

谢三浪顿了顿,但并没有拒绝。他简单试了一下音,随即十指翻飞地弹了起来。

等一曲结束,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笑容,他说:“再帮我拿几颗糖吧。”

谢三浪一愣:“糖?”

他抬眼看向了那只摆在钢琴上的玻璃糖罐,短暂踌躇了一下:“李先生……”

“我想要黄色糖纸的那种。”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起身打开糖罐,仔仔细细地从里面捡了三颗裹着黄纸的硬糖,放在了李澜生的手中。

李澜生一脸认真地接了过去,他剥开一颗,用糖纸托着,递到了谢三浪的面前。

谢三浪怔了怔,他没说话,直接拿起那颗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一丝带着麦芽香气的甘蜜味很快在舌尖漫开,谢三浪往下咽了咽,将这颗还没化干净的饴糖吞进了嗓子眼。

“甜吗?”李澜生望着他问道。

谢三浪点了点头:“甜。”

李澜生似是笑了一下,但他自己却没吃,而是放下了其余两颗:“甜就好,小的时候,家里贫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有两颗糖吃。但很可惜,现在……我已经尝不出来糖到底甜不甜了。”

“李先生……”谢三浪因这话而眼光闪烁了几下。

李澜生并没有接着往下讲,他往旁边稍稍挪动了少许,随后对谢三浪道:“坐。”

谢三浪听话地弯下腰,和他一起坐在了琴凳上。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李澜生蓦地问道。

谢三浪呼吸一凝,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李澜生自问自答道:“是十五年前,在玉腊的一处废弃矿坑上。”

矿坑幽深,黑洞洞的井口好似大地裂开的伤疤。风从深处往上涌,带着一股股湿漉漉的硫磺气,冲击着少年人的鼻腔。

他蹲在井上,手里攥着一把枪,双目呆滞地望着脚下那黑不见底的深井。

鲜血还残留在井道苔藓上,但摔下井道的人早已咽了气。

当少年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登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而后疯狂地奔跑了起来。

“那年,我十七岁,刚刚离开故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李澜生第一次对谢三浪讲起自己的过往,他声音沙哑而沉缓,语气疏离而漠然,“当时,我在矿坑上遇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走私犯,他身上裹满了土榴弹,并威胁我,倘若开枪,那他必将与我同归于尽。我害怕极了,可身边却没有任何人能帮到我。”

谢三浪想不出这是一个怎样的情景,也不知十八岁的李澜生为何会身陷囹圄,他有些不解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李澜生一抬嘴角,脸上浮现起了一个讥诮的表情,他说,“后来,我发现那人身上的土榴弹根本没装引信,他是在用假货吓唬我。”

“在用假货吓唬您……”谢三浪眨了眨眼睛。

他隐约记得,当年在马帮中时,曾有老师傅说过,很多缺枪少药的走私犯会特地制作一些假榴弹,好在撞见“黑狗儿”的时候以此威胁脱身。

不少“黑狗儿”都着过这种道,但李澜生……他又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撞见了满身假榴弹的走私犯呢?

谢三浪一时迷茫。

李澜生接着说道:“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开枪了,可惜那时我的枪法着实不尽如人意,子弹竟擦着走私犯的脑袋钉在了树上。因此我不得已又开了一枪,第二枪……则命中了他的眼睛。”

“眼睛?”谢三浪赶紧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捂着自己的脸,掉头就跑,我便拔腿就追。我们在林子里足足跑了半个小时,最终,跑到了那处矿坑中。”李澜生轻声道,“我了解那种地方,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塌方和爆炸,所以我开始轻言细语地劝说他,希望他能放下武器。但没想到,他居然转过身,一枪击穿了我的肩膀。”

“嘶……”谢三浪吸了一口凉气。

而李澜生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继续说道:“我的枪掉在了地上,匕首也在奔跑中不知落在了何处,因此只能扑上前,与那走私犯近身肉搏。他是个打架的好手,哪怕是瞎了一只眼睛,也把我压制得动弹不得。但是他没有想到,当时的我们正身处矿井之上,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而我,则利用了这一点,在最后关头,将他推下了井口。”

谢三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起了从山崖上跌落的胡灵,想起了那滩挂在灌木丛中的鲜血。

李澜生也在这时转过了头,他望向谢三浪道:“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夜不能寐、整宿噩梦,不管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个走私犯的脸。我质问自己,他是必死之人吗?他还有父母妻儿、亲朋好友吗?他是为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没有谁能回答我。”

“李先生……”谢三浪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李澜生抬起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谢三浪耳下的瑙瑞金圈,他说:“所以,少爷,你要记好了,不杀不必死之人,也不做问心有愧之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那……”谢三浪顿了顿,“那李先生您,除了那个走私犯外,是否还杀过不必死的人,做过问心有愧的事?”

李澜生一凝,呼吸停滞住了。

眼下,高悬天角的月光正洒在他瓷白无色的脸上,将他面容间的一分一毫都映得无比清晰。

谢三浪可以看见,当自己问出这话后,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呼吸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放轻了很多。

“李先生。”谢三浪再次叫道。

李澜生依旧未答。

谢三浪却不再追问了,他转而说起了其它:“李先生,今天下午,我在红土崖码头附近听人说,坤疤投靠了玉腊‘黑狗儿’,他被您的手下追杀得浑身是伤,不得已去求了‘黑狗儿’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