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又是一年开山仪式

1968年5月1日，长白山脉西河屯外的群山冰雪彻底消融。

漫山的柞树、红松抽出嫩绿色新叶。

山风卷着刺五加、山芹的清苦香气，吹遍整个生产队。

经过五六年的打猎护林，当年横行山林的黑熊、灰狼早已不见踪迹。

公社统一定下规矩，五一这天举行集体开山仪式，允许全村百姓进山采摘药材、山野菜。

几年前孤身搏命打猎还债的苏清风，如今已是西河生产小队正式队长，一身藏青色劳动干部短褂洗得干干净净。

领口、袖口打着整齐的青布补丁，腰间扎宽帆布武装带，带子上别着一本卷边《教员语录》，左胸口缝着小小的红色布标。

天刚蒙蒙亮，屯口老大槐树下就聚满了村民，竹篓、柳条背筐、布药篓堆了一大堆，男女老少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欢喜。

远远看见苏清风顺着土路走来，此起彼伏的招呼声瞬间炸开。

“清风队长！今儿可算等到开山了！可把俺盼坏喽！”

拄着旱烟杆的赵大爷快步迎上来，粗糙的手掌攥住烟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去年家里囤的干山菜早就吃光，就等着今天上山挖刺五加换工分！”

苏清风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温和稳重的笑意，抬手朝老人微微点头，心底轻轻叹气。

他忘不了六零年那场饥荒，当年自己一无所有，妹妹高烧没钱抓药，被孙有良百般刁难，全靠进山搏命打狍子、狐狸、雪兔等野物才能勉强糊口。

如今守山护林政策落地，山上大型野兽绝迹，百姓不用拿性命换吃食，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赵大爷，您慢着点走，后山土路融雪打滑，可别摔着。”

苏声音厚重，带着队长该有的稳重。

“等会儿仪式结束，咱们分小队结伴进山，绝不允许单人往深沟钻。”

“晓得晓得！俺都记牢了！”

赵大爷连连点头，转头冲身后老伴喊。

“听见没？跟着大部队走，别贪着往偏僻林子跑！”

扎着两条粗麻花辫的秀秀挎着半大竹筐，拉着弟弟铁蛋一路跑过来，两个半大孩子脸蛋被晨风吹得通红。

“清风哥！清风哥！” 铁蛋嗓门洪亮，眼里满是兴奋，“我跟秀秀姐昨儿连夜编了新筐，专门用来装山参苗子和木耳，这次我一定要多挖点辽细辛，给家里换粗布！”

秀秀拽了拽弟弟的衣袖，小声补充：“清风哥，我娘说采到山野菜，晚上给您送一筐腌菜，去年您帮咱们家免了不少拖欠工分，俺们一直记着恩情呢！”

苏清风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

“心意我收下，但野菜你们自己留着吃。公社供销社收药材统一结算工分，各家采多少算多少，公平分配，不用特意给我送东西。”

说话间，人群里挤出来王秀珍。

她穿着淡蓝碎花土布夹袄，袖口磨得发白，怀里紧紧抱着两层粗布包袱，一层包着今早刚烙的杂粮饼，一层裹着晒干的咸菜丝。

时光磨去了她身上那份怯懦，眉眼温和大方，看见苏清风，耳根还是习惯性泛起一层淡红，脚步放轻走到他身侧。

“清风，一早天没亮我就起锅烙了饼，进山山路远，中午没地方做饭，揣两块垫肚子。”

王秀珍把布包袱往他怀里递，声音温柔又带着关切。

“雪儿一早哄着那只刚抓的新小火苗，说在家等咱们下山，炖山野菜豆腐汤。”

苏清风伸手接过包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同时微微一僵，苏清风连忙收回手，心底泛起细碎的暖意。

六零年雪夜借猎枪，煤油灯熄灭时她扑进自己怀里。

后来孙有良造谣羞辱，她始终站在自己身边。

妹妹高烧整夜守炕，平日里三餐时常接济……这一路风雨，全靠身边这人互相扶持。

“辛苦你了嫂子。”

苏清风低声道谢。

“等下开山仪式结束，你跟着妇女小队走前山浅坡，那边刺五加多，路平缓不费脚，别往陡坡攀爬。”

王秀珍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漫山新绿，轻声感慨：

“还记得八年前大雪封山，你揣着一把弓箭往山里闯，那时候我总担心你再也回不来。现在多好，山上没猛兽，全村人安安稳稳上山讨生计。”

“时代不一样了。” 苏清风望着远处连绵的长白山，话语郑重，“从前靠山打猎赌命，如今守山育林，靠山采药增收，是公社、大队给咱们老百姓铺了安稳路子。”

张文娟拿着拦着也笑嘻嘻的走到苏清风身前，挽着他的手说。

“有我在呢，还能把嫂子丢了不成。”

“行！行！你们注意点，别摔跤就好。”

周围村民越聚越多，中年汉子、妇女、满头白发的老人陆续围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满是对进山的期待。

“听说前山崖下全是山贝，今年雨水足，长得特别旺！”

“我打算多采点蕨菜，晒干了送到供销社，换几斤细玉米面！”

“可不敢乱挖，队长昨天广播反复说了，药材幼苗必须覆土埋回去，破坏山林要扣全年工分！”

这时，村头广播喇叭“滋滋”响了两声。

公社传来五一开山通知，苏清风抬手示意全场安静，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山脚平整青石板台前，石板上摆好简单的开山祭品。

三碗杂粮白酒、一碟晒干的野生山枣，旁边端正立着一本红色《教员语录》，是这个年代独有的仪式陈设。

苏清风抬手拿起语录，举到身前，声音洪亮有力，传遍整片山脚：

“各位西河屯社员同志们，今天是一九六八年五月一日，劳动节！遵照公社革委会下达护林开山通知，咱们正式举行春季开山仪式！”

台下上百村民齐齐站直身子，神情庄重，没有人交头接耳。

“先跟大家讲清这几年西河屯的成果！

苏清风目光扫过所有人，情绪饱满，字字清晰。

“六零、六一年那会儿，山上黑熊、灰狼成群，每年都有社员进山被野兽所伤，为了一口肉食拿命进山，日子苦不堪。这几年咱们响应国家护林号召，捕猎黑熊、灰狼，如今深山大型猛兽尽数迁徙，山林危险降低，才有今天集体进山采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