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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全文阅读

瑶池会神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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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乐流转许久,余韵尚未散尽。九尾狐懒洋洋倚在案边,几条长尾垂在身后,尾尖有一下没一下拨着那串悬空玉铃。

他忽然偏过头笑盈盈看向凤君:“你今日倒舍得。方才那百朵火莲,可比上回蟠桃宴还张扬。”

凤君斜睨了他一眼:“你还有脸提蟠桃宴?”

龙君似也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朝着九尾狐笑道:“不过三坛玉醴,就把你醉得当场现出原形,可真是好酒量。”

“我怎么记得是两坛半?”鹤仙悠悠道。

九尾狐被揭了短也不恼,只挑了挑眉:“两坛半?你们记差了吧,我分明喝了十坛八坛。”

众仙被他这厚脸皮气笑了:“你喝到第三坛时,已经抱着桌腿睡了过去。难不成,余下那七坛是桌腿替你喝的?”

九尾狐面不改色:“那桌腿与我有缘,算在我头上也无妨。”

席间众人闻言,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太后神色复杂。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诸位仙家所说的瑶池,可是西王母的居所?”

“正是。每次蟠桃成熟之际,王母娘娘便会设宴,在瑶池宴请群仙。”

太后眸光顿时一动,方才还从容的神情里,忽然多了几分难掩的激动。

她张了张口,似有许多话,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鹤仙瞧出她的迟疑,温声道:“太后娘娘有话直说便是。”

太后沉默片刻。

“其实,是一桩陈年旧事。”她缓缓道,“哀家尚未出生时,母亲曾做过一个梦。梦里西方云霞漫天,云后露出重重雪山。奇的是,那山上分明积着终年不化的雪,山巅却开满桃花。”

“母亲沿着一条石阶一路往上走,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到了一座大池边。”

说到这里,太后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这些事情,她大约幼年时便听母亲讲过无数次,以至于哪怕过去几十年,每一处细节仍旧记得清楚。

“那池水碧得像一整块翡翠,水上开满莲花。岸边坐着一位女神,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女神见母亲走来,没有说话,只伸手往池中轻轻一捞,一尾红鲤便从水中跃了出来,正好落进母亲怀里。”

席间渐渐安静,太后自己却笑了笑:“那之后没多久,母亲便诊出了身孕。而在此之前,母亲曾随父亲去过王母庙里进香求子。”

“所以打从那时起,母亲便认定哀家不是寻常得来的孩子。”太后笑道,“她特意在家中供了一尊王母像,每逢初一十五必亲自上香。小时候哀家不懂,只知道每年生辰之前,母亲都要带着哀家去王母像前磕头。她总说,娘娘既将哀家送来,必然有娘娘的缘故,无论往后是富贵还是贫贱,都不可忘了娘娘这份恩。”

太后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后来哀家入宫,本也不过是诸多嫔妃中的一个。第一次遇大难时,所有人都说哀家这辈子算是到头了,可最后却逢凶化吉了。后来封妃、立后,一步一步,竟走到了今日……”

她抬起眼,不远处,一只燕子正掠过云水之间,修长尾羽映着火莲金光,一闪而逝。

“旁人或许只当哀家命好,可这几十年走下来,有些事情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也可以说是侥幸,次数多了……”太后轻轻笑了一下,“哀家实在没办法不信。”

“哀家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所以这些年来,别处香火断不断都罢了,唯独王母娘娘案前的香,从未断过一日。”

众仙听罢,神色皆有些恍然:“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因缘。”

太后看向凤君他们,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既然诸位仙家今日能来人间赴宴,不知……可否将王母娘娘也一并请来?”

凤君轻轻摇头:“怕是不成。我等都是闲散仙家,不领神职,也不受天规拘束。兴起时下界饮酒赏花,不过随性而为,只要不犯事就行。可正神不同。天有天规,神有神职,王母娘娘坐镇昆仑,统御诸仙,自有天职在身。莫说凡间诏请,便是我等想往瑶池拜见,也得要择个合适的时候。”

太后脸上顿时掠过几分失望。但也不过片刻,她很快便敛了神色,轻声道:“是哀家冒昧了。”

“不过……”九尾狐忽然开口。

众人纷纷看向他。

他撑着下巴,笑得颇为随意:“人虽然请不来,话还是可以带的。”

“今日喝了你们人间这么多好酒,总不好白喝。”九尾狐晃了晃酒盏,“不如我们替你向九天之上递一句话,至于王母娘娘听不听、应不应,那就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了。”

其他几位仙家也纷纷颔首。

太后顿时转忧为喜:“能传一句话也是好的。”

“那便将你平日焚香所用的香炉与香取来吧。”

太后立刻命宫人去取。

没多久,几名宫女便捧来一只青玉香炉与一只紫檀小匣。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细香。

太后亲手取出三支。一旁宫女正要上前点火,凤君却抬了抬手:“不必这么麻烦。”

她屈指轻轻一弹,一点赤金火星自指尖飞出,落上香头。

没有火苗,只见香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点。片刻后,三缕极细的青烟缓缓升起。

“有什么想说的,在心里说便是,只要心诚,自有天听。”凤君道。

太后点了点头。

她双手执香,缓缓闭上眼睛,满园随之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悬在半空的天河仍在静静流淌。百朵赤金火莲开在碧水两侧,云气从花树间间缓缓飘过。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睁开眼,将三支香郑重插入炉中。

三缕烟气各自而起,鹤仙抬起手中的柳枝,枝梢朝香炉上方轻轻一点,一缕清风凭空而生。

那风极轻,掠过案上酒水时,甚至不曾惊起杯中一丝涟漪,经过枝头,也不曾摇落一片花瓣,唯独那缕青烟被它稳稳托住。

原本三股散漫的烟丝一点一点收拢,笔直向上升去。

九尾狐见状,也抬起一条长尾,赤红尾尖自悬空的玉铃间缓缓拂过。

叮的一声轻响,青烟也跟着微微一颤,随之仿佛被什么牵住,越升越高。

凤君以指尖沾了一点杯中酒,抬手弹去。几滴酒液尚未触及烟气,便已在半空化作细碎金芒,星星点点,缀在青烟两侧,为其护行。

青鸾振翅而起,一左一右,盘旋在烟柱旁。白鹤也随之腾空,其余几只灵禽也似受了感召一般,接连穿花越云,绕着那一线烟气翩然而上,像是在为它开路。

满园人不由自主仰起头,目光随着那股青烟越升越高。很快,青烟便越过了悬在御花园上空的碧色天河。河畔百朵火莲无风轻摇,赤金花光映进青烟,将原本淡青的烟丝也染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

再往上,烟气穿入层层流云。那一刻,漫天云气竟像成了通往天门的长阶。一重缓缓散开,另一重又自更高处涌来,将那缕青烟重新托住。一重又一重,直上云霄。

青烟越升越细,越升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没入高处云层。

“香过天门了。”鹤仙轻声道。

“那……王母娘娘可有回话?”太后忙问。

九尾狐顿时笑了:“哪有这样快?”

他又懒洋洋坐回去:“我们只能替你把话送上去,王母娘娘听没听见,愿不愿意回应,又会不会此刻回应,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太后闻言,难掩失望,可她仍仰着头,没有收回目光。

不止是她,在场众人也都下意识望着方才青烟消失的地方。等着云开,等着霞落,等着九天之上再出现什么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的神迹。

可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天河依旧横悬在御花园上空,碧水沿着看不见的河岸缓缓流淌,赤金火莲一朵挨着一朵,金红花光映着薄云。两只青鸾重新落回席间,白鹤临水而立,池中的鲛人则抱着鱼尾,倚在青石旁低低唱着曲子。

薄云遮着了日光,整个御花园都笼在一层明亮而不刺眼的柔光里。美则美矣,九天之上却始终没有回应。

渐渐地,众人脸上那点期待淡了下去。

皇帝侧过头,正想宽慰母亲两句,却见母亲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呼吸绵长,竟像是睡着了。

“母后?”皇帝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旁边几人也察觉出异样,纷纷看了过来。

颜谨远远望去,太后周身气息并没有异状,只是比刚才流转得迟缓了一些。不是昏厥,也不像中了毒,确实只是睡着了。

偏偏方才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天上,竟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母后?”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太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眼中带着一层难言的恍惚。

许久,她的目光才落到皇帝脸上,又缓缓越过众人,最后停在御花园上空那条悬空天河之上,眼神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

“母后可是哪里不适?”皇帝问道。

太后缓缓转头,“皇帝……”

她声音有些发飘。

皇帝心中一紧,正要传太医,太后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不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望了望四周,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惊愕、恍惚,还有一种难以置信:“哀家方才……睡了多久?”

皇帝怔了一下。他方才一直望着天上,直到转过头来,才发现母亲闭了眼睛。

不过真要算起来,前后应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应当只是一小会儿。”皇帝道,“儿臣唤了母后两声,母后便醒了。”

“只是一小会儿?”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她忽然转头看向凤君等人。凤君依旧斜倚在案旁饮酒,九尾狐支着下巴,一双狭长狐狸眼含笑望着她,鹤仙手中那截柳枝,也依然好端端握在手中。

几位仙家神色一个比一个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良久,她终于开口:“哀家方才……见到王母娘娘了。”

话音落下,御花园骤然一静,连池中那道清婉的歌声,也停了一瞬。

皇帝神色骤变:“母后说什么?”

太后眼眶已经红了,却并非悲伤,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哀家去了昆仑。”

她一字一句道:“就是母亲当年梦见过的那个地方。”

“西边全是雪山,白得望不到尽头。可山顶却开满了桃花。云从山腰一直铺到脚下。云里有一条青玉长阶,哀家就沿着那条路一直往上走……”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走了很久,久到哀家还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到头。”

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

“后来,云散了,哀家就看见了瑶池。”太后眼神越来越亮,“池水比玉还绿,水上全是莲花,岸边种满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花瓣落进水里竟也不沉,就那么一瓣一瓣浮着,随着水慢慢往前走。”

“王母娘娘就在池边等着我。”

只是寥寥数语,可在场众人方才亲眼见过那炷青烟穿云而上,又亲眼看见太后莫名睡去,此刻听她缓缓说来,仿佛连眼前都跟着浮现出一片云海雪山。

皇帝忍不住问:“母后可同娘娘说话了?”

太后点了点头:“说了。哀家还问她,当年母亲那个梦,到底是真是假。”

“娘娘怎么说?”皇帝连忙追问。

太后却摇摇头,脸上浮出一个极柔和的笑:“娘娘没有回答,她只问哀家,这一生,过得好不好?”

说到这里,太后的声音不知不觉轻了下来:“哀家说……有过不好,也有过好。年轻时,怕自己争不过别人。后来做了皇后,又怕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到了今日,荣华有了,儿孙也有了。回头想想,这一生好像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娘娘听完便笑了。她问哀家,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知道当年那尾红鲤究竟是她送的,还是母亲自己梦见的?”

太后眼底渐渐浮起水光:“她说……信了一辈子的东西,若曾叫人心安,便不算白信。”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几个皇孙,此刻也都老老实实的跟在大人身边。

太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后来娘娘还带着哀家沿瑶池走了一圈。哀家看见了蟠桃林,那些桃树生得极高,许多枝叶都藏在云里,花倒没有人间桃花这么艳,颜色很淡,风一吹便一片一片往下落……”

她说着,下意识抬了抬手,宽大的衣袖随之垂落: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袖中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太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人的目光也同时落了过去。

那是一朵花,却不是御花园中任何一种花。

花只比寻常蔷薇略大一些,花瓣却足有数十层。最外一圈是浓艳朱红,越往里红色越淡,金色越盛,及至花心,已近乎熔金。每一片花瓣都薄得几近透明,边缘浮着一圈极细的流光。乍眼看去,竟像有人取了一片天边最艳的晚霞,剪碎之后一瓣一瓣地迭成了花。

更奇的是,那光并非静止。花瓣之中生着极细的金色脉络,正如活物一般缓缓游走。明灭之间,整朵花仿佛在随着那光轻轻呼吸。几颗露珠凝在花瓣之间,没有滚落,反倒将周遭的云、水、火莲尽数映了进去。一颗小小花露中,竟折出七八种不同的颜色。

那断口处也没有汁液,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雾,正沿着断口缓缓逸散。

太后呆呆看着案上那朵花,脸上的血色都仿佛褪了一瞬。

“这……”她伸出手,指尖停在花瓣上方,却迟迟没有碰下去。

“这花……”太后忽然抬起头,“方才瑶池边,长了许多这种花。”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鹤仙却只是低头瞧了一眼,随后笑道:“此乃九霞玉蕊。此花最喜昆仑清气,瑶池附近尤其多见。花开时吞霞光、纳日华,花瓣入药,可养气血、凝心神,于年长体虚之人颇有益处。”

九尾狐也探过身来瞧,随后啧了一声:“你这运气还真是不错,见了王母娘娘不说,衣袖还这么懂事,替你从瑶池勾回了一朵九霞玉蕊。”

太后闻言,眼中的惊喜再也压制不住。周围众人看向那朵花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梦境或许是假的,可这朵花如今就摆在众目睽睽之下。若说方才众人心中还存着几分迟疑,这一刻,算是彻底信了。

颜谨探着脑袋,眯着眼睛,盯着那朵九霞玉蕊看了许久。上面灵气流转,的确不凡。

“那花是真的灵物。”她轻轻说。

谢存郢嗯了一声:“梦也是真的。”

颜谨侧头看他,谢存郢却仍望着太后:“至少她刚才确实做了一个梦。至于梦里的昆仑、瑶池,还有那位王母娘娘,就未必都是真的了。”

颜谨明白他的意思,梦是真的,花也是真的。正因为这两样东西都是真的,才更容易让人相信梦里其余一切也是真的。这就是万象班最擅长的把戏,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谢存郢摸了摸下巴,忽然问杜罗衍:“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在一瞬间入梦?”

“多了。”杜罗衍答得毫不犹豫,“入梦香、安魂散、摄神咒,还有一些专侵神识的蛊虫也能做到。再邪门些的,还有魇物、梦妖之类的东西。”

“若要让她梦见施术之人想让她梦见的东西呢?”

“这个也不是没有。有人以咒引梦,有人借物寄梦,也有人先以药乱神,再用声音、香气、光影慢慢把人往某一个梦里带。若碰上真正精通此道的术士,甚至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做出连环梦中梦来。”

“可太后只睡了那么一会儿。”颜谨皱眉道。

“所以这才有意思。”杜罗衍望向太后,“虽说梦中时间和现实时间不同。可这前后不过片刻,太后做的那场梦却极为完整,甚至有许多能让她记住的细节。要么施术之人的手段极高,要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谢存郢接道:“要么用了什么专门操纵梦境的东西。”

杜罗衍点点头:“也可能两样都有,毕竟有那么多人在场。”

他说着,朝那几个仙家抬了抬下巴:“香火、铃声,甚至那阵风,都有可能是他们操纵太后入梦的手段。”

“这就麻烦了。”谢存郢嘴上说着麻烦,眼底却多出了几分兴味。

颜谨闻言,又看了他一眼,心中大概明白他的想法。他们之前还在头疼眠梦梭没有线索,这会儿万象班送上门来,正好可以从他们身上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