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全文阅读
息念礼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38澄古斋暂时封铺歇业,配合调查。
为免香炉影响更多人,众人仍将它留在澄古斋内。
牙人倒是不难找,可他们口风却紧得很,即使面对官府,他们也只肯承认那名摊主来自关外,带来的货很多,租下了整片大摊。至于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散市以后去了哪里,一概推说不知。
这倒也不难理解。鬼市能在京城地下存在多年,自有一套维系运转的规矩。牙人若肯轻易交出卖家的底细,今后便无人再敢经他们的手做生意。况且,进鬼市做买卖的摊主,大多会刻意遮掩身份,即使留下了什么,多半也无从查证。
于是众人只能从别处入手。
那人一次带来数十件关外古物,绝不可能只靠肩挑手提。货物入城须过城门,运送须用车马,人和牲口也总要有地方落脚。
只是距上次在鬼市交易已过去一个多月了,此人未必还在京城。
玄案司先从四座城门入手,调取了一个多月前的入城簿册。
京城每日进出的车马成百上千,关外商队也不少。众人将鬼市开市前后十日的记录一一筛过,很快便查到了三支符合条件的商队。
其中两支皆有固定商号,一支运的是药材与皮货,另一支带来的虽有铜器,却在入城次日便整批送进了城南一家老字号古董行,货物与银钱往来皆有账可查,与鬼市那批东西对不上。
剩下的一支则颇为可疑,入城簿上只记着西北散商七人,骡车四辆,货物写的是皮革、毛毡与日常铜器。领头人自称赫连达,既无商号,也无京中保人,只凭一份关外州县开具的通行文书,缴银入城。
守门吏对这支商队仍有些印象:“那几辆车压得很沉,车上全盖着毡布。我让人掀开验过,上面确实都是皮子、铜盆和几只铜壶,味道又腥又冲,没什么稀奇。”
“只验了上面?”
经这一追问,守门吏神色一僵,讪讪道:“那些关外人说下面压着的也是旧铜器,翻出来难,重新捆扎更难。他们的官凭文书没有问题,又按重货补足了税银……”
簿册中没有这支商队出城的记录,至少他们未曾以原先登记的姓名和车马离京。
于是众人又找到了城西一家名为顺来居的客栈。
顺来居的掌柜原是个关外人,后来娶了京中一个姑娘,便留在了京城定居,开了这家客栈。关外人来京城,大多喜欢来此落脚,毕竟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都是关外人,彼此之间多少能有些照应。
掌柜说:“那几个人一年里总会来我这里住上几次,每次住个半个月左右便会离开。不过,他们多是在夏秋两季过来。冬季关外苦寒,一般人通常不会选择在此时出门远行。即使来了,也不会住客栈,而是短租一处小院,住到开春再走。”
掌柜之所以如此了解,是因为他曾替那几人租过小院。他在京中开了这么多年客栈,人脉到底比他们广些,出面找房要比他们自己奔走方便得多。
那处小院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顺来居不过两条街。这条街上住的不少都是短居京城的关外人。
玄案司的人没有直接上门,而是找到小院的主人,确认那七人确实住在此处后,才命人将小院子围住。
院内陈设不多,正屋里摆着几只用来装衣物的木箱,厢房中堆着几个皮酒囊和几卷毡毯。后院拴着五匹骡子,墙角停着四辆已经卸空了货物的板车。除此之外便只有几箱准备带回关外的货物,箱中装的大多是京城常见的茶砖、布匹、药材、瓷器和一些农具。
乍看之下,这与普通商队并无两样。然而众人搜检行李时,却找到了几张已经作废的假路引,以及数套用来改换容貌的胡须、头巾与旧皮面罩。
玄案司将七人分别关押审讯。
没过多久,几人的嘴便逐一被撬开了。
入城簿上登记的赫连达只是化名。为首之人本名叫阿史那隗,他确实是个常年往来关内外的古物商人,但他手里的货并非从寻常百姓手中零散收来,而是从墓里盗出来的。
他们隶属于一支在关外活动多年的盗掘团伙,人数远不止眼前这几个。团伙内部各有分工,有人常年在各处打听古城、废寺与旧墓的消息,有人懂得辨认地势与墓道,有人负责开洞破门,也有人专管接应、运输和遮掩痕迹。
阿史那隗不负责下铲探墓。他精通古物,也熟悉关内行情,专从出土之物中挑拣值钱的东西,再设法运进关内销赃。
他常年以收购关外旧器为名四处行走,既能掩饰来历,也方便接触各地商队和买家。每逢团伙掘出一批货,便由他重新分装,混进皮货、旧铜器和日常杂物之中,再凭伪造的路引带人运往京城。
至于为何不直接卖给古董铺,阿史那隗答的倒很坦白:“铺子里价钱虽稳,却要验货、留账,还要追问来路。若是寻常旧器,自然无妨。可我们手里的东西,许多都是成套出土的,今日卖一只杯,明日卖一块牌,铺子里的人看久了,总能看出它们来自同一处。鬼市不一样,钱货两清,买卖双方各藏身份,即使将来出了事,也只能查到鬼市,查不到人。”
“上个月在鬼市卖的那批东西,从哪里来的?”
阿史那隗沉默了片刻,才道:“朔州以西,乌连山下。那地方原先有座废城,关外人叫它朔弥城。”
“朔弥城?”在场众人都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六百多年前的旧城,小得很,前后只传了三代。那时乌连山南路有一条商道,朔弥人靠铜矿、盐井和往来商旅发家。城中最兴盛时候也不过数万人,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死了大半,剩下的人也没能逃出去。自那以后,便再无人居住。”
进城之前,他们还特意查过关于朔弥城的记载。朔弥城灭亡之后不久,乌连山发生过一次山崩,大半山体垮塌下来,截断了流经山谷的黑水河。河水无处可去,数年间越积越深,最终形成一片大湖,将地势低洼的朔弥城整个淹没。
附近部族起初还知道湖底沉着一座城池,后来几经迁徙,知情者越来越少。几百年过去,朔弥城便只剩下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说。有人说湖下压着一座金城,也有人说那里曾遭天谴,满城亡魂都被困在水底。
直到去年夏天的一场地动,朔弥城才重新显露于世。
地动过后,横截黑水河的旧山体裂开了一道口子。恰逢连日暴雨,湖水冲垮缺口,一夜之间倾泻大半。等附近牧民赶到时,原本的湖岸已经后退数里,淤泥与乱石之间露出了一段残破城墙。再往里便是屋脊、塔顶和半座斜倒的城门楼。
“最先进去的,是附近几个牧民。”阿史那隗道,“他们在外城捡到了铜钱和银饰,回来以后没瞒住消息,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有十几拨人过去找东西,结果十有六七没能活着回来。”
“那你们还敢进去?”
“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曾也下过不少大墓,什么没见过。”
阿史那隗一伙收到消息后,并未立即动身。他们先派人在附近查访了一个多月,一边询问当地老人,一边又找来几块被退水冲出来的石碑,确认碑上的文字的确属于旧字,年代、文饰也与当地传说相合,才决定动身过去。
他们先根据幸存者描述,绘出了外城的大致舆图。一番周密准备后,才分批进城。
朔弥城虽只是一座小国都城,占地却不算小。外城沿着旧河道修建,城墙周长近十里,城中除了民居、商铺和作坊,还有官署、仓场、神庙以及供外来商队停留的驿馆。
湖水退去后,真正露出地面的只有北面和西面地势较高的城区。南城仍浸在水中,东城则被山崩滚落的巨石压毁大半。裸露出来的街道也同样难行,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有些地方踩下去便能陷到膝盖,低洼处仍积着发黑的水。
阿史那隗一伙人第一次进城,只深入城门一千余步。
他们以长杆探路,在沿途墙面与梁柱上钉下铜片,又每隔一段距离系上一条浸过药汁的红绳,以免回程时迷失方向。前后两队始终保持在彼此能够看见的位置,一旦有人听见呼唤,便要先报暗号,不得擅自循声过去。
“城里会有人叫你。”阿史那隗道,“有时唤你的名字,有时模仿同行之人的声音,若是应了,便会不知不觉离开队伍。”
最初进城寻宝的人,大多就是这样失踪的。
有一名侥幸逃出来的牧民说,他和同伴一起进城后,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前面唤他,他下意识应了一声,便觉得眼前景物骤然模糊,同行人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他看见父亲披着旧羊皮袄站在陌生巷口朝他招手,他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想要过去,忽然胸口戴着的狼牙吊坠猛地一烫,他才清醒过来。
还有人走进一座宅院后忽然拔刀,声称同行的人想独吞银器。几人原本还只是争吵,转眼间便拔刀相向,等外面的人闻声赶到,院里已经只剩一个活口。那人手里握着刀,却始终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我们虽有准备,这一趟却还是折了两三个弟兄。”阿史那隗道,“上个月出手的那批东西,就是从朔弥城带出来的第一批古物。”
谢存郢取出香炉的图样,推到阿史那隗面前:“这个也是?”
阿史那隗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也是。这个是从西城那座大殿里取出来的。”
“什么大殿?”
“说不好。”阿史那隗皱了皱眉,“不像佛寺,也不像寻常祭庙。殿里没有神像,只有许多石台、铜灯和祭器。”
那片殿宇建在西城最高处,共有前后五进。外围另筑有一道高墙,将其与城中其他建筑隔绝开来。
殿宇正门早已塌了一半,门前立着两根残断的石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朔弥旧文。
阿史那隗看不懂全部,只认得几句反复出现的戒文:“止妄、守心、慎独、知止、净身、守念、戒贪、慎怒、慎杀、慎欲。”
越过门墙以后,迎面便是一片极为宽阔的石坪,石坪足可容纳数千人。地面以深浅两色的石砖铺成层层圆环。每一道圆环上都留有固定跪席的痕迹,越靠近中央,席位越少,也越宽敞。
石坪两侧立着数十根石杆,杆顶雕成莲苞形状,大部分已经折断,少数仍挂着腐烂的铜环。风吹过时,铜环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那地方像是专供成千上万人一同共同参与大祭的场所。”阿史那隗道。
石坪尽头立着第一重殿门。门内没有神像,只有两排高大的石鼓。每只石鼓都高过人的胸口,鼓面已经破损,外侧镶着铜钉。石鼓之后还散落着长角、铜铃、鼓哨和几种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穿过第一进殿宇后,又是一座狭长院落。长院两旁修着成排低矮石屋,每间石屋的门口都立着水槽,槽底残留着厚厚的白垢,墙上还嵌着许多铜镜,只是镜面早已生满绿锈。
石屋里面没有供桌,只有用来盛水的石盆、长凳和窄柜。
“我们猜那是参加祭礼的人净身换衣的地方。有几间屋里还留着烂掉的衣架,地上散着一些铜扣和玉珠,衣裳早烂没了,只剩下东西。”
阿史那隗又补充道:“关外有些部族举行大祭,也有这样的规矩:进祭场前不得携带利器,不得穿旧衣,还要以香草水净手洁面。”
第二进殿门比第一进更窄,门槛却极高,门上雕着十二名覆面的巫者。
那些巫者或持杖,或捧灯。或端着钵盂,脸上皆戴着形制各异的面具,有鸟首、兽首,也有似哭似笑的人面。
进入门内以后,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两边没有房屋,只有一座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表面凿有浅槽,槽内凝结着已经发黑的残渣。一旁还散落着大量陶碗、铜盆与细颈瓶。
第三进殿宇保存得最为完整。殿门两侧各立着六尊覆面石像,手持长杖,背后雕着层迭雁纹。十二根长杖斜指向门心,仿佛围成一道只许仪式参与者通过的关口。
门楣正中刻着三个旧字:息念殿。
第三进殿中同样没有寻常庙宇里的神龛,大殿四壁都修着层层向上的看台,中间则留出一片圆形空地。殿顶已坍塌大半,却仍能看出上方原本悬着成百上千盏铜灯,铜灯以锁链相连,层层环绕,像一座倒悬在空中的塔。
第三进殿的石壁上刻有大片浮雕。与外面的零散图案不同,这些浮雕几乎完整呈现了一场盛大仪式。无数人跪在石坪与殿内,身上穿着同样的衣裳。持幡者站在最外侧,鼓乐与铜角列于殿门之间。十二名覆面巫师围绕中央石台而立,长杖交错,铜铃悬空。
石台正中跪着一人,那人双手合于胸前,身后则站着一名头戴高冠的巫师。巫师一手按住他的头顶,另一手托着一只圆腹铜炉,炉中升起的不是寻常烟纹,而是被刻成无数扭曲的人脸、手掌与兽形,层层向上,最后汇入殿顶悬挂的万盏铜灯。
“那只炉子和这个一样吗?”谢存郢点了点桌上的图样。
阿史那隗仔细看了片刻,“样式相近,但浮雕磨损得太厉害,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只。”
“那人跪在台上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受俘,也可能是在献祭。关外有些祭祀仪式也是如此,巫师会按住人的头,为他驱邪除病。”
照阿史那隗看来,所谓息念,多半与祈福、驱邪、消灾一类的祭礼相去不远。
第三进殿后,是一座更加开宽的露天祭场。祭场地面呈圆形,四周修有三层石阶,每一层都立着一排石制的灯柱。灯柱顶端雕成莲花、宝瓶和火焰,柱身却缠绕着蛇、鸟与不知名的兽纹。
第四进殿内,正中石坛下嵌着一块横长石碑,碑首刻着三个旧字:息念礼。
旧字下方,则是一幅规模更为庞大的仪典图。
人们自四面街道而来,依照身份排列,最外层是平民,再往内是官吏、武将与贵族。所有人都穿着祭服,手中捧着不同的器物。
高坛之上,数十名祭司分列两旁,最高处坐着一名头戴王冠的人。那人背后悬着日月图,左右各有一尊覆面巫师侍立。百官与万民皆向他跪拜,场面瞧着不像是在祭神,反而像是整座朔弥城在朝拜自己的王。
“关外诸部的祭礼虽各有规制,但无论祭天、祭祖还是祭山川,总该有一个受祭之物,可朔弥这座祭场里,没有神像,没有祖灵牌位,也没有象征日月山河的图腾,只有一个王在上面。”阿史那隗说道。
“第五进殿呢?”谢存郢问道。
“最后一重殿宇应是十二位巫师的居所,里面找到了许多祭器,在其中一间房里,我们发现了一道暗门。”
“那道门封得很死,本来我们没打算费劲的,可想着来都来了,还是打开瞧瞧吧,说不定巫师还藏有什么宝贝。”
石门很厚,费了好半天才凿开,后面有一个漆木匣子,香炉就在匣子里。
“最初,它被厚厚的灰垢、油脂与暗红色硬壳层层包裹,炉盖与炉身完全粘死,连原本的纹饰都看不清楚。底下垫着数层早已腐朽的织物,织物之间夹杂着破碎的铜片。稍加擦拭,才看清香炉原本的模样。”
“拿出来以后,城里可有什么变化?”谢存郢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当时只纳闷,一个不起眼的脏香炉,为何要特意收在暗室里?它看着也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倒叫我们白费了一番功夫。”
颜谨站在旁边听着,阿史那隗身上并没有暗红燥气,与他同行的那六个人身上也没有。几乎可以确定,那东西就是澄古斋赵师傅在清洗香炉时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