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全文阅读
进宫(二更正在写)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58当天谢存郢便寻到了负责此次宫中献艺守卫的官员。
一番添油加醋,将那万象班说的十分邪乎,什么奇门异术防不胜防,什么稍有疏忽,没准便要在宫中闹出大乱子来,直把那位大人说的心里也犯了嘀咕,当下便拍板,要从玄案司调几个人来,以备不测。
不过,万象班此番乃是奉旨入宫献艺,礼部与皇城司早已将班中上下一干人等的名册、随身所携器物,连同带来的牲畜,一一查验过了。
刀兵、火药、毒物之类,自然不许带入宫禁。至于那些机关、法器,以及施展异术时所用之物,却不好件件都刨根问底。毕竟万象班吃的便是这碗饭。若连几件用来变戏法的物件都要扣下来查个清清楚楚,那这戏也不必演了。
因而皇城司那边只是叫玄案司出几个人,到了献艺那日守在近旁,多添几双眼睛看着。万一当真生出什么岔子,也好有人应付。
万象班进城亮招牌的事,不过一两日便传得满城皆知。消息自然也进了宫,太后娘娘听说以后,越发等不得,当即传了话下来,叫礼部尽快择个日子,让万象班进宫献艺。
如此一来,没过几日,玄案司便收到了皇城司送来的调令文书。
杜罗衍自是在其列。颜谨有一只能看气的异眼,也被徐大人点中了。只是她面上那块疤着实显眼,为免惊着宫中贵人,徐大人特意叫人给她寻了只巴掌大的面具,恰好遮住右半边脸。
倒是谢存郢,他没有相关的本事,只得靠着与徐大人的关系,才把自己塞进去。
除却他们三个,徐大人另外又点了五人。
到了献艺这一日,一行人早早便进了宫,随着皇城司的人一路穿门过院,往内廷走去。
颜谨还是头一回来皇宫。从前她跟着父亲出去给人瞧病,也曾进过不少高门大户。朱门深宅,雕梁画栋,见得也不算少。因此来之前,她心里还想着,皇宫再富贵,总归也不过是房子大些、院子深些,自己怎么也不至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谁知真正进来以后,才晓得到底还是不一样。
宫中倒也不是处处金碧辉煌,恰恰相反,比起许多恨不得将富贵二字写在门楣上的豪门巨室,宫里的颜色反倒沉静许多。
朱墙重檐,白石长街,一道宫门套着一道宫门,一重殿宇压着一重殿宇。正月虽已经过去,冬意却还不曾散尽。远远望过去,青瓦朱墙都压在一片萧疏天色底下,无端便显出几分森严来。
就连来往宫人的脚步也轻得很。远远瞧见有人过来,便先垂下眼,退到一旁,恭恭敬敬。
宫墙砌得极高,走在其中久了,连头顶那一线天都仿佛被两边高墙裁窄了。颜谨起初还忍不住四下张望,后来走得久了,反倒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直到又过了几重宫院,前头宫墙一转,进了御花园,眼前才忽然开阔起来。
这里与前头那些规整森严的宫殿相比,又是另一番天地。
园中奇石嶙峋,亭台水榭错落于花木之间,曲廊临水,石桥横波。只是时令尚早,春寒未退,许多树木仍旧光秃秃的,枝杈生在灰白天色里,多少显得有些萧索。唯有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如火,白梅似雪,枝枝斜出墙角。风从那边吹过来,还没走到近前,便先闻见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池边薄冰未消,暗沉沉的水底养着成群锦鲤,偶尔有一尾缓慢摆过,金红鳞光一闪,旋即又隐入深处。
再往里走,颜谨又瞧见几只白鹤立在假山边,缩着长颈晒太阳。不远处,一群孔雀被圈养在花木之间,其中两只蓝孔雀拖着长长尾羽,慢吞吞地在石径旁踱来踱去,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廊下还挂着许多鸟笼,里头养的也不知是什么珍禽异鸟,隔一阵便传出两声清啼。
园子更深处隐约还有几头鹿,隔着层层树影,只能瞧见枝桠似的鹿角与浅褐色脊背一闪而过。
今日观戏之处并未另搭高台,而是设在御花园临水的一座敞轩中。
那敞轩三面临虚,后头连着暖阁,底下烧着地龙,里头又另添了几座炭炉。轩中虽暖,外头景致却一览无余。
太后的座位设在轩中最暖处,皇帝、皇后分坐左右稍前,几位得宠妃嫔依次往下。两旁另设了席,坐的是几位亲王、王妃、长公主与已经成年的皇子。至于那些年纪尚小的皇孙、皇孙女,大多跟在各自母亲身边。
再往下,才是几位外臣。礼部尚书、两位阁臣、几名上了年纪的老臣,以及掌管今日宫禁与献艺诸事的官员,都在其中。
皇城司的人明里暗里都布了不少,水轩外的曲廊两侧、池畔、假山左右,凡是能进前的地方皆有人把守。远处几座地势稍高的亭阁间,也隐约可见值守之人的身影。
他们几个则被分在水轩近旁,只需留意四下动静,保护好水轩里的贵人即可。
颜谨站定以后,先将满园打量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有些奇怪。
没有戏台。
莫说戏台,竟连一块高出地面的木板都没搭。
万象班进京那日是何等阵仗?八面丈高大旗、机关白象、百花铺地、珍禽异兽、云霞漫天,恨不得从城门口一路铺到别馆门前。
如今进了宫,反倒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个唱戏的台子都不见。
颜谨又看了一圈,心下愈发纳闷。也不知商九龄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没过多久,太后、皇帝等人也陆续到了。
太后身上淡淡病气缠绕,脸色瞧着也有些倦,只是今日显然兴致极好。颜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垂下头去。
几个皇孙早已等得有些着急,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忍不住问:“皇祖母,怎么还不演?”
太后闻言笑道:“急什么?人都进宫了,还能跑了不成?”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女童一听,立刻嚷道:“我要看狐狸!”
另一个也赶紧接话:“还有金蟾!会吐钱的金蟾!”
皇后笑着把那孩子拉回身边:“那些不过是亮招牌的把戏,怎会拿到宫里来演?”
显然他们都听过万象班进城那日的盛况了。太后端起茶盏,往空荡荡的园子里看了一眼:“商九龄既敢号称万象,肯定还有许多没叫人瞧过的新鲜东西。”
又等了片刻,园里依旧半个人影也无。莫说人,竟连丝竹锣鼓之声也听不见半点。
一个礼部官员终于有些坐不住,扭头朝万象班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叫人过去问话。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声音极远,仿佛有一辆沉重的车正从厚厚云层最深处缓缓碾过。
满园说笑声顿时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下意识抬头望去。
今日虽说云厚,天色却一直尚好,并不像要落雨的模样。更何况,礼部还提前找钦天监看过天象,确定今日并无雨兆。
可不知为何,这一声雷过后,头顶天光竟无声无息地黯淡了几分。
皇帝也仰头看了一眼。正月才过,春雷便来得这样早,实在少见。
颜谨心下也有些纳闷,跟着抬头瞧了瞧,只是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蹊跷。
还不等她细想,第二声雷便又滚了下来。
这一回,比方才近了许多。
轰隆隆的声音从园外一路压过重重宫墙,滚滚而来。
池面上的薄冰轻轻一颤,敞轩几案上的茶汤,也跟着漾开一圈细细波纹。
紧接着,风起了。枝头梅花轻轻摇曳,枯枝在半空来回摆动,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太后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可惜:“这天公,倒会挑时候。”
话音方落,第三声雷已轰然响起。这一回,竟仿佛就在御花园上头炸开。
轰隆一声,满园花木俱是一颤。几个年幼的皇孙吓得缩了缩脖子,下一刻,雨便落了下来。
细雨丝丝缕缕,斜斜穿过御花园,落在假山、池水、枯枝与青石小径上。
远处几个站在露天的侍卫猝不及防被淋个正着。几个正端着茶盘、果盘的小太监见状,忙不迭往廊下躲避。
可才走了两步,他们忽然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小太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又抬手摸了摸袖子。
竟是干的。
他一怔。旁边的人也跟着低头去瞧。不止肩头,发髻、袖口、衣摆、靴面,分明都被雨点打中过,却连半点水痕都没留下。
几个侍卫也觉出不对,其中一人抬手往脸上一抹,再摊开掌心时,手上却空空如也,一星半点的水迹都没有。
皇帝远远瞧见他们的异常反应,有些不敢置信地起身走到轩檐边,伸出一只手去。
几点细雨落到他的掌心。那雨珠看起来分明晶莹剔透,落下之时,甚至还能觉出初春雨水特有的一丝凉意,可一触到肌肤,便瞬间散开,像是化作了一缕极轻的风,从指缝间悄然掠过。
皇帝眉梢微微一挑:“倒真是有点意思。”
几个孩子一见,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全挤到了檐边,争着把手伸出去接雨。
雨点一滴滴落进他们掌心,转瞬即逝,半点痕迹不留。
正玩得高兴,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抽了抽鼻子:“香的!”
他惊奇地叫了一声:“这雨是香的!”
众人闻言,这才留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股极淡的清香,已经随着风雨漫进了轩中。
那香气说不清是什么,似有新竹、湿土的味道,又似混杂着青草、松叶,与水边青苔的气息。极淡、极轻,并不熏人。吸进肺腑里,让人无端觉得胸中一畅,仿佛连积了一个冬日的浊气都被这雨洗去了几分。
太后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她瞧得有趣,让身边宫人扶着,也走到檐边,伸手去接了一滴。
“果然有些本事。”
众人还没惊叹完,第四道雷声又自天际滚过。
雨势一下大了,细密的雨丝落进青石缝中。
颜谨正低着头看手里消失的雨,忽然瞧见一点极淡的绿从深灰色的砖石间冒了出来。
她怔了一下,再仔细看去……一根、两根、十根……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原本被寒冬压得干净冷硬的石径边上,竟渐渐钻出了一层细细绒绒的嫩草,像是谁取了一支蘸了春色的笔,正沿着青石缝隙一点一点染过去。
颜谨眼神顿时变了。旁人只当是什么精巧幻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之上,全都缠绕着草木生气。
不是假的,是真的!
她再抬头,不止石径边,花圃里、泥地上、假山背阴处,一点一点,竟都开始透出新绿。
“快看那棵柳树!”忽听有人惊呼一声。
颜谨下意识看去,池边那株老柳,方才还是光秃秃的,万千细枝枯垂水畔。这会枝梢之上,却不知何时鼓起了一粒又一粒细小芽孢。
春雨落下,芽孢微微一颤,裂了。一线娇嫩鹅黄,自枯枝之间探出头来。
紧接着,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树梢轻轻拂过。不过转眼功夫,满树垂丝便已尽数染上新色。风一吹,嫩绿柳条临水而摆,柔软得仿佛真到了阳春三月。
不远处那株早杏也起了变化。花苞一颗接一颗胀鼓起来,随即粉白花瓣接连舒展开来,眨眼之间便开得满树如云。
颜谨看得几乎忘了眨眼,忍不住低低道:“雨是假的……可草是真的,树是真的,花也都是真的……”
谢存郢离她不远,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雨还在落,落在人身上,便化作一缕清风、一点暖意、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落在地上,青苔返绿,嫩草抽芽。落到树梢,枯木生春。落入花丛,花朵也一簇一簇绽放开来。远远望去,竟仿佛整座御花园在众人眼皮底下,从残冬一步一步迈入了春日。
再一声雷响。池边的薄冰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出去,转眼便爬满冰面。
碎冰一点一点散开,随着池水轻轻荡向岸边。一尾红鲤从冰下游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尾、第三尾,未几,满池锦鲤尽浮水面,红的、白的、金的墨的,成群结队地穿梭于碧水之间,尾鳍一摆便搅碎满池天光,远远瞧着恰似无数匹流动的锦缎。
水边原本蜷着身子的鸳鸯也被惊醒了。抖抖翅膀,成双成对游入池中。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鹤唳骤然响彻园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假山顶上一只白鹤忽然振翅而起。
雪白长羽掠过初生嫩柳,又贴着池水悠悠飞过,翼下清风扫得水面粼粼而动。
另一边,几只原本缩着长颈躲在棚下的孔雀,也像被这场春雨惊醒了。
其中一只蓝孔雀慢吞吞走入雨中,雨丝落在它翠蓝翎羽上,却并未沾湿半分,只在羽上散开一层极淡的水雾。
孔雀抖了抖身子。长长尾屏缓缓张开。翠蓝、碧绿、金黄层层铺展,数不清的斑斓眼纹在薄羽之中流光闪烁,耀目得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几个孩子顿时叫了起来:“孔雀开屏了!”
话音未落,旁边第二只孔雀也开了屏。随即是第三只、第四只,一时间,碧羽如扇,金翠交辉。
廊下鸟笼里的各色禽鸟,也像忽然一齐醒转过来,啾啾啼鸣,此起彼伏。
更奇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御花园上空竟又飞来了许多野鸟。
一只落在杏枝,两只停在柳梢,三五成群,越聚越多,不过片刻,竟落了满园。一时间,春花带雨,百草含烟,白鹤临水,孔雀舒屏。细细薄雾浮在池面,又沿着花木亭台袅袅而过,时聚时散。就连御花园里那些众人早已看惯的朱栏画栋、曲桥水榭,也仿佛被这场春雨洗去了尘世气息,平白添出几分缥缈仙意来。
满园之人,一时俱看得痴了,竟谁也忘了开口说话,诺大园中只听得鸟啼流水,还有风吹花木的簌簌轻响。
便在这时,最后一道雷声自天际轰然滚过。
雨声骤止,众人尚未来得及回神,头顶厚云忽然从中裂开,一道天光破云而下,紧接着大片日光倾泻入园。
方才还萦绕在亭台池水之间的薄雾,被日光一照,顿时浮起一层淡淡金辉。池水碎金,花枝含光,就连方才飞起的白鹤,都仿佛披上了一层浅金羽衣。
一道长虹自高空斜斜垂落,直落进御花园深处。七色霞光映过新柳、杏花、池水、飞鸟与重重亭台,倾刻间满园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而直到此时,万象班竟还没有一个人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