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天灾叩关

验收日定在阵协挂牌后的第二天。

上午，受邀前来的各方代表们便已来到先遣队驻扎地，随后坐着军车来到边境前线。

众人沿着异兽工程队铺设的阵法基台往上走。

基台用的是云溪区特产的固化岩土混合材料，表面压得平整密实，踩上去几乎没有脚步声。

众人边走边四下打量，目光所及之处，整条防线顺着山脉起伏的脊线往东西两侧延伸，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座由预制模块拼装而成的阵基塔台。

塔台与塔台之间以暗埋的导能回路串联，回路上方覆盖着工程植物根系交织成的活体护坡，护坡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青苔。

程楚越走在队伍后边，背着手，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身边跟着几个碧峰城来的阵师，嘀咕着：“军方项目向来闭门验收，今天却把咱们这些外人全拉来观礼，任镇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左静列面子再大，也大不过军方保密条例，我看这事蹊跷。”

“难不成阵法师协会只是个幌子？灵膳和阵法都是军方不方便直接出面，才推个台前人物？”

“云溪区能让军方做到这个份上，要么左静列真有过人之处，要么云溪区的水比咱们想的还深。”

这些猜测在晨雾里飘来飘去，没人敢大声说，却也没人真正放下疑心。

赫连城和何震修走在队伍中段，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只觉好笑。

云溪区的神奇又怎是你们能知晓的。

岩台尽头豁然开朗。

举目朝南望去，死亡沙海的方向已经泛起一层昏黄色泽。

天际线被搅得浑浊不堪，沙粒在远空翻滚涌动。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刮在脸上能感觉到极致的颗粒感。

前方任镇虏向众人介绍：

“每年的九月往后，季风会带着死亡沙海的沙尘暴往擎天山脉这边压。”

“往年擎天山脉凭借海拔落差和原有的阵法屏障，能把大部分沙暴挡在防线之外。”

“青州南部大半城市的秋冬季节，靠的就是这道防线才能安稳过日子。”

“最近几年沙尘暴的强度一直在增加，原有的阵法老化严重，已经到了极限。今天这场沙暴的能级，监测站给的预估数据比往年峰值又高了不少。”

这话一落，平台上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各方代表忽然安静了下来。

程楚越站在人群后方，视线越过前方的塔台，落在南边那道越来越宽的灰黄线。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左静列的运气可真够差的，验收当天老天爷又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要是这场沙暴的强度真超出了新阵法的承载上限，防线被撕开口子，沙尘灌进青州腹地，那今天的验收就不再是验收，是罪证。

左静列挂牌当天的风光有多少，到时候摔下来的力道就有多重。

他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要等。

等待沙尘暴到来，验收正式开始的间隙，岩台上三三两两聚着小圈子。

另一边左静列站在阵法主控节点旁边，正跟杨婧环低声核对启动流程。

杨婧环如今已是四阶真元境，站在师父身旁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点头称是的学徒。

她手里拿着一块阵盘，逐项确认能量回路的通畅度，偶尔抬头朝南边看一眼即将压境的沙尘暴。

潘轩义代表云溪区公共安全部出席，站在左静列另一侧警戒。

程楚越踱步到基台边缘，故意提高音量跟身旁的助手说话。

“阵法修得再漂亮，也得看实战，老夫见过太多花架子倒在风沙里的场面。”

这话分明是说给左静列听的，搞心态打发。

左静列听见了，换做以前那暴脾气早怼上去了。

如今她可是协会会长了，该拿出姿态了，看向程楚越的眼神就跟把他当放屁一样，不受干扰的继续做实战验收前的准备。

反过来把程楚越弄得心态炸了，脸色更阴了几分。

就在这时，璐云川从后方快步走上了望台，凑到任镇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任镇虏听完之后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短暂到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一直留意着军方动向的程楚越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琢磨璐云川汇报的内容是什么，璐云川又快步走过来找到左静列，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左静列听完之后转过头看了杨婧环一眼，杨婧环立刻放下手里的记录板快步走向主控阵盘。

程楚越嘴角往下压了压，心里冷笑一声。

验收刚开始就有额外情况通报，看来云区这套标准在实际运转中果然会出岔子。

这时有人忽然嘶了一声，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越过基台的墙垛往南边望去。

程楚越下意识也跟着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南边那片浑浊的灰黄已经不是贴在地平线上翻涌了。

它在升高，以一种远超常识的速度往天空的方向堆叠。

黄沙层叠着往上翻滚，遮天蔽日，从南往北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擎天山脉的山脊线在它面前显得单薄得近乎可笑。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山脉依旧巍然不动，但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山在往后退。

岩台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几个修为较低的代表已经后退了半步。

不少武道修为高深的人感知释放出去，随即脸色微变。

那沙暴内部蕴含的能量远超想象，粗略估算，这风力已经逼近18级大风，就是三阶武者被卷入核心也得脱层皮。

程楚越在心里默默推演，以这道新修阵法的能量储备和结构强度，根本不可能完全消减这种级别的天灾。

阵法或许能挡下第一波冲击，但后续持续不断的能量倾泻会把阵基一点点磨穿。

老天都看不下去啊。

一旦阵法被冲破，沙暴长驱直入，青州腹地一片狼藉。

到时候舆论不会体谅什么天灾威力超出预期，只会把矛头对准那个刚刚挂牌的阵法师协会会长。

左静列将千夫所指。

想到这儿，程楚越心里竟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任镇虏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岩台。

“沙暴强度超出预期，基台不再安全。军方开放后方地堡作为临时观测点，所有人立即转移。地堡内设有阵法实时监控投影，且能隔绝外部风沙冲击。”

几个军方参谋已经开始引导人群向山体内侧移动。

有人犹豫，有人低声抱怨，但看着南边那堵越来越近的土黄色高墙，没人敢硬撑。

“任中校，这阵法还没验收，咱们躲进地堡算怎么回事？”

“莫非军方对云溪区的阵法也没信心？”程楚越故意站在原地没动。

任镇虏瞥了他一眼，已经有士兵上前大有架着他撤离的趋势。

程楚越脸色一僵，终究没敢再犟，跟着人群往地堡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故意落在队伍后面，似乎想多看看基台上的阵法在沙暴面前出丑的样子。

转移过程很快，众人挤在地堡里，仰头看着画面。

沙暴推进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那堵土黄色高墙已经压到了阵法防线前方五里处，狂风卷起磨盘大的石块向山脉砸去。

阵法屏障在冲击下泛起一圈圈涟漪，光芒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碎。

地堡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任镇虏都捏了一把汗。

任镇虏愿意相信左静列一次。

毕竟不相信，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处理这种级别的沙暴。

“启动。”左静列低声说了一句。

杨婧环按下阵盘上的启动键。

地堡外，阵法防线的主控节点逐一亮起，左静列带着杨婧环和几名先遣队阵法师守在主控室，将阵法输出功率推到理论极限。

淡青色的光幕从山脉表面升起，化作一道屏障罩向南方。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屏障太单薄了。

沙暴前锋已经撞上了光幕。

就在撞击发生的那一瞬间，云溪区的农场。

林清野站在上清池畔，手里还捏着一撮没喂完的鱼食。

他望着南边的天际线，视线穿透云雾和高空乱流，落在那道正从死亡沙海方向碾过来的灰黄色巨墙上。

万物共生网络铺开，整条擎天山脉的地脉脉络在他感知里纤毫毕现。

擎天山脉防线的阵法本身的设计没有问题，施工质量也过硬，但天灾的强度确实超出了纸面计算的极限。

好在当初异兽工程队在北麓施工作业的时候，就把地脉的走势跟阵法基座做了深层对接。

那些埋在岩层深处的桩基不仅是物理支撑，更是地脉网络的延伸节点，新阵法和山脉骨架之间早就不是单纯的依附关系。

他撒下鱼食，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

天地权柄顺着地脉网络一路向南流淌，绕过群山，穿过岩层，沿着埋在防线基座深处的每一根桩基往上攀爬，渗入阵法的每一层能量回路。

淡青色的光幕骤然凝实。

原本单薄的能量屏障在刹那间变得厚重起来，表面浮现出无数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沿着山脉起伏蔓延，与地脉的搏动完全同步。

沙暴前锋撞上来，光幕只是向内凹陷了数丈，随即反弹回来，将第一波风沙硬生生推了回去。

后续的风沙接踵而至，却在金色纹路的流转下被层层分解，化作无害的气流向两侧散去。

地堡内，石壁上的监控画面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那堵接天连地的土黄色高墙，在撞上光幕之后，竟被从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狂风在缺口两侧咆哮，沙粒被卷向高空，可光幕正下方的区域却风平浪静。

阵法不仅挡住了沙暴，还在持续输出能量，把后续的冲击层层消解。

原本孱弱的光幕此刻凝实如山，任凭沙暴如何肆虐，始终屹立不倒。

程楚越瞪着石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嘲讽和攻击，此刻全都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四阶阵法造诣，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左静列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后背的长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说实话她也没底，方才杨婧环私下跟她说过，山灵会在关键时刻出手护持，可她直到刚才都不敢完全相信。

毕竟把性命和前程押在一尊神只的善意上，这种事换成谁都会心虚。

她悄悄握了握杨婧环的手，发现徒弟的手心同样满是汗水。

地堡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云溪区队伍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山灵庇护！”

这一嗓子在人群中炸开。

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反应过来。能硬抗这种级别天灾的阵法，光靠左静列那套预制模块根本不可能做到。

刚才光幕上浮现的金色纹路，分明是地脉权柄直接加持的痕迹。

那种与山脉完全同步的搏动感，只有掌控整片擎天山脉的存在才能赋予。

“原来是山灵出手了......”

“难怪云溪区敢用天灾验收，背靠山灵，这阵法等于有整个擎天山脉做后盾。”

“这哪是验收阵法，这是在秀肌肉啊。”

恍然大悟的议论声在地堡里嗡嗡响起。

任镇虏转头看向左静列，如释重负。

他事先也不知道山灵会直接介入，他在赌，不过就算阵法失效，他也做了相应预案，情况不会糟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军方这笔买卖赚大了。

有了山灵加持的阵法防线，擎天山脉的安全系数翻了不止一倍。

他朝左静列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场验收的圆满。

左静列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长袍，朝着还在阵线的众人微微颔首，又转而朝着转播镜头致意。

“验收继续，各位，随我回基台，实地查看阵法受损情况。”

程楚越还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准备的那些报告措辞，恐怕永远用不上了。

左静列不仅没倒，反而借着这场天灾，把阵法师协会的牌子彻底砸实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外走，脚步虚浮，先前的傲慢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