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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1942(二战德国)全文阅读

不是坏人

作者:JCYoung · 原作:《情迷1942(二战德国)》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7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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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酒。”君舍轻飘飘地答。“波尔多今年收成不好,德国的生意又黄了,我总不能抱着橡木桶露宿街头。”

边检官把证件在掌心一拍,眉毛淡得几乎没有,眼睛却毒得厉害。

“现在从德国进来的法国人,大多是两种,一种是劳工,一种…是替纳粹做生意的,”他眼皮微微抬起。

“您是哪种?”

“第三类,先生,”男人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既不是戴高乐的朋友,也不是贝当的孙子,上个月我就申请回日内瓦了,可您也知道,北边这些路,不是谁都能挑的。”

接下来的过往,被他唇角噙笑娓娓道来,像在介绍一款需要醒太久的酒。

这位“贝拉尔先生”,战后一直往返里昂和慕尼黑之间,打理叔叔名下酒庄在德占区的生意。

“本可以走巴塞尔,”他摇头苦笑。“但那边的桥被炸得只剩一根肋骨,绕到这边来,全是为了让我的司机多睡一觉。”

说着,君舍摸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根登喜路递过去,下巴朝车里偏了偏。司机摇下车窗,脸部浮肿,眼底青黑,一副被战争熬干了最后一滴油水的模样。

边检官没接烟,只是绕到车后,敲敲后备箱,又低头瞅瞅轮胎。舒伦堡立刻从副驾驶出来:“先生,我来开箱。”

后备箱打开,里面是两只旧皮箱、几瓶裹在呢绒里的酒样——真正的波尔多,瓶塞上的铅封已经发黑。最下面还压着一本蒙田的《随笔集》,皮面磨得发亮,像被人从塞纳河旁的旧书摊一路带到瑞士来的。

“您该尝尝今年春天运出来的这批。”君舍施施然开口。

“木桶味重,口感却不烈,配边境的雾天正好。”

边检官闻言拿起一瓶,对着光研究片刻,复而狐疑地打量了君舍半晌,努力把眼前这风度翩翩的形象,和那位“路易·贝拉尔”重迭在一起。

这个男人连领带夹和手帕都透着法兰西式精致,仿佛天生就该穿法兰绒大衣、戴软呢帽、用一根不缺钱的食指轻推帽檐。

他的申报单上,盖着维希时期最后几周的入关章,附带慕尼黑批发商的采购确认函,还有日内瓦商行的租契,挑不出半分破绽。

那形象迭得勉强,但也没到全然裂开的地步。就在边检员蹲身看车底时,后座那只猫冷不丁发出一声又低又哑的抗议性嚎叫。

它从车里探出脑袋,扁脸,长胡须,看起来相当不好惹,金毛在风里炸成一团火。

铁血宰相显然在车里憋了半天,脾气压到了极限。

边检官吓了一跳,手里文件差点飞出去。

“您的申报单里没有猫,猫没有检疫证。”他终于找到了理由。

这个贝拉尔举手投足之间,俨然是从巴黎第六区的艺术沙龙里走出来的,可他偏偏,闻到了一股柏林阿尔布雷希特大街地牢的味道。

世上所有的完美,都有同一个破绽:太完美。

这个人连靴尖上的泥点子,都像是为配合这套行头才故意沾上去的。

“猫不算是货物,先生。”君舍唇角弧度依旧,指尖在裤缝上极轻地一敲。他只剩这一点没藏好了。

“它叫俾斯麦,教养极好,不抓老鼠,也不咬边检官。”

这番幽默并未博得对方一笑,边检员盯着猫看了好一会儿,那猫也用一只眼睛回瞪他,像在评估要不要赏他一飞爪。

“我需要您和司机离开车辆,接受全面检查。”他最终下了决定。

俞琬就在那时,慢慢走了过去。“先生,我们认识他。”说着,又飞快转头看向温兆祥。

“他是我们的朋友。”

温兆祥嘴角微微一动,顷刻会意,不紧不慢走向边检官:“贝拉尔家的红酒行,和我们战前就合作了,说起来,他的酒庄还欠我两桶霞多丽。”

他叩了叩指间雪茄,语速放慢。

“您知道的,商人没几个经得起拿放大镜看。”

边检官瞧见温兆祥递上来的商会理事证件时,眉梢微微一挑,又瞥了眼身后那辆挂着日内瓦牌照的劳斯莱斯。

俞琬见状又浅浅笑了笑:“他不是那种坏人…您看,他连猫的检疫证都忘了带,这般粗心的人。”

边检官转头认真端详了这女人片刻。

她脸色苍白,眼睛湿得好似刚哭过,实在不像在这时候还有心情撒谎的人。

一个怀孕的东方女人,一个圆滑的日内瓦老商人,一个玩世不恭的波尔多酒商,再配上一只脾气不好的肥猫,这组合乱糟糟的,反倒透出一种战争末期瑞士边境独有的荒诞真实感。

边检官无声叹了口气,递回证件:“别再让我看到那辆车里藏着猫。”他瞪了霍希后座一眼,俾斯麦打了个轻蔑的喷嚏,算作回敬。

临上车时,那位棕发绅士偏过头来,琥珀色眼睛眸光流转,他朝女孩扬了扬帽檐,标志性轻轻慢慢的嗓音随风漫过来:

“Merci,夫人,一路平安。”

似是附和般,那只金色长毛猫也凑过来,又长又嗲地发出一声“喵呜”。

后来,俞琬在日内瓦湖畔的小楼里又听见那声“喵呜”。只不过这次是从她家院墙边,俾斯麦正大剌剌坐在紫藤底下,前爪往约翰的靴面上按着,像刚占领了一片新殖民地。

她在早市和湖边碰到过君舍几次,浅色亚麻外套,有时夹着份报纸,有时拎着袋橘子,帽檐压得很低,约莫还是顾忌着之前身份被人认出来。

他总说:“正好来散步。”也总讲些不着边际的话。

说“湖上的天鹅又胖了”,说“俾斯麦现在连鹅肝酱罐头都不屑一顾了,只吃新鲜的鳕鱼”。还抱怨日内瓦的雨比巴黎还爱挑在黄昏下。

聊起那只猫时,棕发男人总是边笑边摇头,控诉俾斯麦是十足没良心的的小势利鬼,丢尽了铁血宰相的脸。

“它现在只把我当房东,”他无奈摊了摊手,“这年头,猫都知道审时度势。”

俞琬抿了抿唇:“它挺乖的。就是老啃约翰的鞋带。”

男人眼尾细纹漾开来,说那是铁血宰相在替德意志帝国验收瑞士的鞋匠手艺。

女孩被逗得笑起来,笑意很浅,从眼角漫到嘴角,如同湖面下的游鱼顶开了一片花瓣。

她偶尔会恍惚,若是回到一年前,自己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还能同眼前这个人,心不跳手不抖地聊着一只肥猫。

现在,那只铁血宰相还蹲在女孩脚边,下巴搁在她的棉布拖鞋上,呼噜打得像台小马达。

天光渐沉,湖上浮起一层淡青色薄雾,渡船慢悠悠开过去。

也许这就是和平了,比酒还稠,比湖还静,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肚子里的小黄豆悄悄翻了个身。

—————

日内瓦的夏天走得很慢,像一位年老而体面的访客,在湖边长椅上坐了整整三个月,才不情不愿起身。

湖边的野玫瑰开了又谢,椴树叶子从嫩黄变成深绿,又不知从哪天起,绿里透出几分铁锈般的黄。

俞琬的肚子也已经很大了,七个月,那颗柠檬已经长成了甜瓜,弯腰开始吃力,她已经不能很好地看到自己的鞋尖了。

医生说她一切尚可,只要别累,她每天都出门。沿着湖走,经过花店,经过栗子摊,走到红十字会的灰楼,再原路折回来。

起初只要二十分钟,现在得走半小时。女孩有时会在湖边的铁椅子上歇一歇,望着湖面出一会儿神,再起身,只看前面那小截路。

仿佛只要走到头,就能从哪个转角,走回波兹南火车站,走回巴伐利亚的雾里,走到他身边去。

女孩给他写了很多信,字比从前大,因为手会浮肿,握笔不太稳,写宝宝现在会打嗝,一下一下,像你在坦克里敲舱盖。

每一次去红十字会,苏珊都会早早从柜台后站起来,对她摇头,她没哭过,她从不在外面哭。

有天下了小雨,回来时头发和脸都已经湿透,约翰见了,脸色变得很难看:“明天我去。”俞琬轻轻嗯了一声,可第二天依旧出了门。

六月份的时候,她在柏林读书时的好朋友席与时,也顺道来了日内瓦。

与时已经结婚了,几年前就去了伦敦,在那里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国民政府的驻欧洲贸易专员,再过一个月,就要调职去华盛顿赴任了。

席与时只待了半天,两个女人在湖边的咖啡馆里坐了很久。与时说,伦敦轰炸那阵,她天天在防空洞里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后来索性不织了,因为发现不管织成什么样,人只要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俞琬点头,拜托她到了美国,也帮忙去问问克莱恩的消息,席与时静静看着她,像有太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琬,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啊,战争已经结束了,可她的战争没有。

上个月,温兆祥给纽约和三藩的华侨商会都发了电报,回音零零碎碎的。

有人查了美军战俘登记,说警卫旗队师已经在四月份整建制向美军投降了,可唯独师长克莱恩单独脱队,去向不明。

也有人辗转打听到,有个年轻的党卫军少将在巴伐利亚被俘,伤很重,送到慕尼黑西边的战地医院,后来转移了。转移去哪儿?说不清。

婶婶急得整夜睡不着,嘴上起了几圈泡,每天来她这里帮她熬糖水,反复念叨着:“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俞琬会轻轻应一声,像从湖面上掠过的一小片光,落下来就没了踪影。她知道他们都怕她垮掉,可她不会垮。

她肚子里还有个小家伙,每天都在替克莱恩敲门,

它现在果真和它爸爸预判的一样,踢得很凶,晚上尤其,像在练正步。

偶尔一脚踢得她肋骨一颤,她就忍着那阵疼,柔声对着肚子说:“别踢了,你爸不在,没人给你喊口令。”说完,自己先笑了。

睡前,女孩也会和它说话。告诉它妈妈今天又去问过了。从来不说“没有”,只是“还不到时候”。

这孩子是她从一个塌掉的世界里一寸一寸抢出来的,她舍不得让它听半句灰心话。

七月初的时候,维尔纳也到了日内瓦。

事先没写信,也没发电报,他是在一个下雨的黄昏,拎着箱子出现在小楼门口的。皮鞋上全是泥,灰雨衣在风里鼓起来,像只落了水的猫头鹰。

几个月没见,这位容克少爷瘦了一圈,但一开口,还是那副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腔调。

“别那么看我,我可不是逃兵,我是从维也纳调来的!日内瓦总部终于发现,他们最需要的人才其实一直是我。”

原来,在女孩离开波兹南后一星期,维尔纳就被红十字会转去了奥地利,在维也纳炮响之前,又被匆匆塞上了一列南下的伤兵车,车上全是断胳膊断腿的人,他一个人给二十七个人换了药。

维尔纳一鼓作气讲了很多,从路上怎么弄丢了行李,到表嫂每天这样走去红十字不好,话密得像被湖风吹落的玫瑰花瓣。

末了,把牛皮纸袋往她手里一塞:“喏,维也纳产的杏子酱,我扛了一路;味道还凑合。”

俞琬垂眸看去,罐口还贴着多瑙河风景的旧标签,眼眶不知为何红了一圈。

从那天起,维尔纳每隔几天就搭电车过来一次。

有时带一听炼乳,有时是两块牛奶糖,有时什么也不带,就过来坐坐,用那医生脑筋给她列单子:什么月份该补什么,睡觉要往左还是往右,天气潮了鞋底要加垫。

他总是不停地说话,说瑞士的奶酪太软,香肠没有味,红十字会的咖啡比代用咖啡还难喝,仿佛要用力填满什么。

维尔纳偶尔也给她测血压,听胎心,一边听一边半开玩笑:

“我那个讨债鬼表哥,命硬,听我妈说,他小时候他掉进万湖冰窟里,自己愣是爬上来,还顺手捞了条鱼,你信不信,这样的人一般死不了。上帝都嫌麻烦。”

他每次说到克莱恩,都故意把语气弄得像在骂人。

说完,又耸耸肩:“我告诉你,盟军不会让他死。他那么有名,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这种人就适合被关起来,关在窗子很大的地方,有人给他送红茶,还有医生给他治胃,说不定现在正舒舒服服坐着读福尔摩斯和马克吐温呢。”

她听了,眉眼就不自觉弯起来。

后来俞琬发现,维尔纳每天傍晚,都会去湖边转一圈,回来时手里多几份报纸,纽约的、伦敦的、巴塞尔的,全翻到战俘版,嘴里嘀咕着“这写的是狗屁”,“日期对不上”…

可他从不把报纸给她看,只说她的胎位很正,再过三个月自己就能正式荣升舅舅了。

有时候,女孩真想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可更多时候,只那么听着,小银勺在蜂蜜牛奶里慢慢搅。

维尔纳也帮她在红十字总部内打听克莱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