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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1942(二战德国)全文阅读

不存在的人

作者:JCYoung · 原作:《情迷1942(二战德国)》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7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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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使馆张灯结彩,红绸从二楼阳台一路垂到街面,门口红纸金粉写就着“光复胜利”。

她穿了条很宽的红裙子,和婶婶站在人群后面。

宴会厅里熙熙攘攘,有从洛桑来的留学生,有伯尔尼来的绸缎商人,有老华工,还有一两个混血孩子跑来跑去,鞭炮劈劈啪啪。

不知谁起的头,大家开始唱《松花江上》,唱到“九一八,九一八”时,有人哽咽着,再唱不上去。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华侨抱在一起,像要把从九一八压下来的债全哭出来。

刘大使站在台阶上,声音被欢呼托得更高:“我们赢了,我们终于赢了!”

很多人来和女孩说话,问她孩子几个月了,说这孩子真会挑时候,有个北平来的伯伯抓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在说“你父亲在天有灵”。

她浅浅笑着,一一应着。

刘大使认得她,穿过人群走过来,让人端了把椅子放在窗边:“坐着看,别累着。”

没过多久,国际劳工组织的唐副总干事也过来了,俞琬也是后来才知道,二十多年前参加巴黎和会的时候,他和父亲就认识了。

那时父亲还是少壮派的军人代表,唐叔叔还只是随员,两人在凡尔赛宫的走廊上为一个条款吵过整夜,未曾想,不打不相识,后来倒成了知交。

他握住她的手,又立刻松开,像怕自己太激动伤着她。

“俞将军的这位女儿,比我们这帮人更该坐主桌。”

女孩从未和别人提过自己之前的事,可他们似乎都已从温兆祥口中知晓了大概,包括她在巴黎,在柏林的那一段。

唐廷培把她叫到侧厅,高脚杯往窗台一搁,省掉了所有的场面话。

“你先生的事,我在前些天,问到了。“

原来,上星期国际劳工组织与盟军几位高级代表在洛桑会晤,商谈战后欧洲战俘遣返与劳工安置事宜。午餐会间隙,一位英军元帅两杯威士忌下肚,不经意间露了口风。

“他在英国人的特殊战俘营里,条件据说…不差,有书看,有医生,就是名字不往外报,报到外面,容易出乱子。”

唐叔叔告诉她,盟军这几月一直将这消息秘而不宣,只因他们还没决定怎么处置他。

他太有名,身份太特殊,武装党卫军少将,希姆莱的前副官,阿纳姆的英雄,又在东线打过硬仗,他这样的军官,在普通战俘营里太危险,会让那些还满脑子“帝国”的人重新找到一块碑。

把他放出去更绝无可能,苏联人已经把克莱恩列在名单上,点名要引渡,盟军若公开他的位置,不要说舆论,光是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扯皮,就能把他活活撕成两半。

“所以只能先藏。”等风声过去,等人们对战争的恨慢慢凉下来,再决定怎么处置。

“那为什么…现在又愿意透露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的烟花声盖过去。

唐廷培的视线幽幽投向外间的火树银花。

“西方最近…在重新评估一批‘有利用价值的德国军官’。对他们来说,莫斯科那边的新账,现在比德国的旧账更让他们头疼。”

俞琬听到这里,手里瓷杯握得更紧了,菊花茶已经凉了,可掌心是热的。

她大约听明白了,克莱恩不在任何一张公开的名单上,估计…是那些人还没想好要把他当作战犯、筹码,还是能重新上膛的旧枪。

正恍然间,肚子被小家伙很重地踹了一脚,像要把这几个月一直悬在心口的东西,一下子踢回实处去。

她下意识地把手覆上去,眼眶倏地热了。

眼见着女孩的泪珠滚落到下颌,又被慌忙抹了去,唐廷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下个月,我们会有人去那边做中立访问,我会给你带一个准信。别太急,他还活着。”

他又重复了一遍,“活着。”

女孩用力点头,轻声道谢,回到座位时,抓起盘子里的半块桂花糕慢慢放进嘴里。

他还活着,在英国,在那个以雨和雾闻名的国家,有书看,有医生,至少,比匈牙利的泥地好,比巴伐利亚的密林好,也比柏林烧着的街道好。

窗外,人们正唱着“万里长城万里长”,她坐在灯光里,缓缓闭上眼睛,唇角牵着,把舌尖这一丝丝的甜咽下去。

—————

英格兰的雾和柏林不同。

柏林的雾是从施普雷河上浮起来的,混着煤烟和松脂味,而这里的雾,是从草地和石楠荒原深处渗出来的,裹着湿漉漉的潮气。

克莱恩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雾。

他所在的地方,是约克郡乡间一处老庄园,乔治王时代的石砌的宅子,从前是棉纺厂主的夏宅。

如今花园里搭了铁丝网,喷泉干了,草坪上停着几辆吉普。军官们被关在主楼,普通士兵在配楼和马厩。哥特式窄窗上缠着铁丝,能望见远处雾霭中的山毛榉林。

押送他的英军中士只含糊地说,这里是“特殊安置点”,用来收押“需要重新评估的人员”。

每个房间都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和一面不反光的镜子,他们被允许保留制服,但肩章和勋章一律摘除。

可以看书,下棋,绕着草坪走几圈,但不能靠近铁丝网,更严禁对外通讯。门没锁,走廊尽头总有几个端着斯登冲锋枪的士兵。

几个月前,克莱恩是在慕尼黑一家被美军征用的医院里醒来的。

意识挣脱黑暗的一瞬,最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味,耳边传来英语呼喊,夹杂着“他醒了”和“去叫医生”。

而他混沌脑海中盘旋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有没有平安到达她要去的地方。

美军那发穿甲弹的冲击力,大部分被虎王的装甲内衬吃掉了,他身上的伤有旧有新,却都不算致命;右肩脱臼,额角裂开,左腿也拿绷带绑着,但骨头没断。

医生的诊断是:“多处挫伤,中度昏迷。”而护士则小心翼翼在值班日志上备注:“患者痛阈异于常人,有一双很蓝很冷的眼睛,醒时像要把人看穿。”

仅仅隔了不到半天,克莱恩就迎来了第一位特殊的访客:巴顿。

并非正式会面,美军医院里,没人敢让一个危险的党卫军少将和四星上将面对面,可巴顿这人从来都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

那天,他正好经过慕尼黑,听说在亚琛和洛林让他头疼不已的老对手正躺医院里,连随军牧师都没带,就叫上几个与克莱恩交过手的校官,径直上了楼。

门被一把推开,这个眉毛像扫帚的矮壮男人大剌剌走进来,双手叉腰,如同在打量一匹刚被俘获的美洲狮。

就这么不客气地瞧了半晌,他那招呼打得连水杯都在震。

“你醒了,魔鬼装甲!”

那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追了你一年,每次你他妈都跑得比豹子还快,现在好了,你躺在这儿,活像条被冲上海滩的漂亮鲨鱼!”

他拍了两下床尾铁栏,“巴顿。乔治·巴顿,你应该记得我。”

克莱恩没接话,只拿那双蓝眼睛回望他,两个在战场上都以不按常理出牌闻名的人,在一种近乎荒诞的沉默里,互相确认了对方没死。

临了,金发男人哑声开口:“记得,你上次在洛林,比我先一步把桥炸了。”

巴顿闻言笑得更响,转头对自己人说:“听听,他在病床上还记得那座该死的桥。”

那眼神里有种近乎荒唐的欣赏,仿佛猎人终于和传说里的头狼待在同一个笼子里,不觉得危险,只觉得来劲极了。

“我听你手下说了,你一个人开辆虎王去找老婆。你他妈比我还疯。”

说罢,巴顿又是一阵放声大笑,大嗓门粗粝得像履带碾过碎石,笑够了才扭头对门外喊:“给他弄点好烟来,金发恶魔得有好烟抽!”

这美国人走时,嘴里还在不清不楚骂着什么,军靴声一路轰炸过走廊。

房间终于恢复了宁静,克莱恩半躺着,慕尼黑四月的阳光很淡,落在他无名指那个素银戒圈上。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耻的事,一个男人开一辆坦克去找自己的妻子,在柏林已经烧成灰、帝国已经停摆的时候,那谈不上疯狂。

金发男人在这家医院里被关了两个星期。

这期间,他拄着拐从窗前走过无数次。除了问及那个东方妻子的消息,他很少说话,他不吃糖,总把果酱推回盘沿。

他也无所谓那些每天从楼下经过、假装不经意抬头看的美国兵。有人从亚琛、诺曼底和比利时阿登过来,特意绕到房门边,只为瞥一眼在战场上让他们吃瘪的,那个叫“冯·克莱恩”的德国人。

再之后,男人就被运输机转送至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

这边比医院安静得多。

克莱恩住进去的头一晚就被静得失眠,脑子里突然没有了命令,没有无线电声,没有地图,也没有人冲进来喊“长官,苏军坦克已经推进到河对岸”。

这种安静有时比炮火更震耳欲聋。

第一个星期,他的作息恢复到了军校时期的普鲁士式刻板,按点吃饭,按点睡觉,把发给他的衬衫洗得比任何人的都白。

后来放风时被人攀谈起来,克莱恩才知道,这里关的,大多是德国在西北欧和南线被俘的高级军官,也不乏几个纳粹党的地区高级长官、以及被撤职又留用的老贵族。

大家都各怀心思,有人已经开始写回忆录,有人积极和盟军接触,有人终日躲在棋盘前。

有几个人他并不陌生,在拉斯卡蒙战役时并肩过,在诺曼底在无线电里交换过坐标。都是旧面孔,如今都穿着没有军衔的旧衣服,在花园里散步,在图书室里下棋。

警卫旗队的几个上校见到克莱恩,总会条件反射般站起来,似乎还想敬礼,克莱恩只是走过去,就投去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些人便把胸膛抬得更高。

别人下棋,他便在沙地上拿树枝画地形,他可以不聊,不争,不辩解,这具身体可以被关在这里,但他不能允许脑子停着。

这里的看守也都认识他,大抵是那张脸在报纸上出现过太多次了。

阿纳姆战役后,《泰晤士报》把克莱恩的照片登在头版,称他为“金头发的魔鬼骑士”。

于是,他的脸在这群“英伦绅士”眼中,就变成了某种奇怪的混合体——在公开报道里被诅咒,在作战报告里被研究。

所以当那些英国看守第一次看见本人时,既没刻意刁难,也没表现出过多恐惧,只是远远站着,既好奇、又警惕,仿佛在看一枚从中世纪骑士小说里自己滚出来的旧勋章。

即便摘掉肩章,只被一个冷冰冰的编号覆盖,这个金发骑士看起来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走路时肩胛几乎没有起伏,起立时重心落得极稳,连坐着看报的,都像在阅看什么作战公报。

他们叫他“先生”,没人叫军衔,也没人直呼全名。

那段日子,克莱恩过的极有规律。早晨六点半点名,七点早餐,燕麦粥、煮蛋、他不碰英国人发的甜茶,只喝白水。八点到十点散步,十一点有时会被叫去“谈话”。

有时是英国军官,有时是穿便装的美国人,腋下夹着公文包,开口就问他的西线战史,问他怎么守的阿纳姆。

他听得懂,但答得不痛快。

那些人其实也并非真想知道答案,他们早有一厚摞报告,只是在着意观察他的姿态:

坐得直,手放在膝上,说话不笑,偶尔用德语蹦出一个太技术性的词,看他们听不懂,再用英语接下去。

反倒常常让会客室里的气氛变得局促,仿佛受审的不是他,而是对面那些提问者。

后来,那些人总在走廊里边苦笑边摇头:“那帮普鲁士容克都这个鬼样。”

美国人对克莱恩的态度则更复杂些。他们似乎并不恨他,甚至有点“喜欢”他。但这“喜欢”里,总混杂着一种微妙的算计。

他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有些参谋主张他极其危险,建议送交纽伦堡。另一些人认为,他比十个师还要值钱。两边争论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达成一个暂时结论:不能放,也不能公开。

于是,在官方层面,赫尔曼·冯·克莱恩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在被“不存在”的那几个月,克莱恩度过了自己从军以来最和平的一段时光。

他开始读书,读福尔摩斯,也读马克·吐温。那本《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几乎每一页都仔细看了,读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探究。

男人发现,原来除了行军地图、燃油消耗表和炮弹数量之外,一个人还可以仅仅依靠逻辑推理和幽默感活着。

他也看报,《泰晤士报》和《曼彻斯特卫报》,看见盟军之间越来越深的裂痕,读到西方开始频频谈论“下一个问题”。

下午,如果天气允许,这个男人就在花园最远处走十圈。

看守们常常互相打赌,看他会多走一圈还是少走一圈,然而那个严谨的德国佬永远和瑞士钟表般走完十圈,不多不少。

收音机是战俘营后期配给的,有天晚上,广播里念到柏林,说城市已被四国分治,边界上有士兵巡逻。

克莱恩听完,皱眉把收音机关掉,走到窄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和她在柏林的日子。

街上还下着雪,自己穿着军大衣,女孩裹着他的围巾,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她抬眸看雪时,鼻尖被冻得微红,睫毛上沾着雪粒,活像一只误入人间的雪兔。

现在,柏林还在,可那座城市,连同整个国家,都已经被切成碎块。

克莱恩在打听她,从到达这的第一天起,就向英方提请求,每天提一次,要求通知他的妻子,确认他还活着,一遍,两遍,叁遍…

每一次的答复都如出一辙:“正在处理”、“无可奉告”、“正在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