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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nph)全文阅读

暂且不了

作者:给我写爽了 · 原作:《玉娘(np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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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早朝散去,颜如松便径直回了府。

玉娘到时,他已经换下一身朝服,只着浅青细葛常服立在阶前。郑观月也在一旁,显然早已等了有一阵。

车驾停稳,玉娘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了他们。隔着不过几步距离,她却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颜如松望着她,倒先笑了:“你还知道回来。”

还是从前的语气,玉娘鼻端发酸。她下了车,走到他面前,原本一路上想过许多话,到最后却只唤了一声:“哥哥。”

又转头对郑观月:“嫂嫂。”

颜如松眼底的笑意淡下来,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这一抱并不久,松开时,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才道:“气色倒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怎么人人见我,第一句话都是看我气色?”

“你一走就是这么久,回来还带了这么大一个惊喜。”郑观月已经笑着迎上来,“我们还能先问什么?”

话音刚落,乳媪便抱着孩子从后面的车中下来。

颜如松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他早已从陛下那里得知玉娘在庭州平安生产、母子无恙,却也仅止于此。直到此刻,那些寥寥数语才终于变成了眼前这个真实的小人儿。

襁褓里的小家伙正在熟睡,脸颊白嫩,一无所觉地窝在乳媪怀中。

郑观月先上前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接了过来,低头端详片刻,忽然笑道:“睡着的时候倒和他表哥小时候一个样,瞧着乖得很。”

玉娘想起昨日管事的话,也笑道:“那还是只像小时候罢。如今这份闹人的本事,我可不敢要。”

“你还说。”郑观月嗔她,“昨夜他若不是闹得厉害,我早见着你了。”

众人一同往内院去。

坐下以后,孩子在几人手中转了一圈。颜如松起初抱得还有些生疏,被玉娘笑了两句,很快也就自在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问:

“名字取了么?”

“取了。”玉娘伸手碰了碰孩子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颜知远。”

颜如松抬眸:“随我们家姓颜?”

“嗯。”

“哪个知,哪个远?”

“知道的知,远方的远。”

颜如松低声念了一遍:“颜知远。”

玉娘偏头看了一眼他:“不好听么?”

“很好。”

郑观月笑问:“那小名呢?”

玉娘面上笑意敛了些:“阿念。”

颜如松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只低头望着孩子。恰好那只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攥住了她的一截指尖。

玉娘唇边的笑意又渐渐深了些。

“以后就叫阿念。”

颜如松没有追问这个“念”字究竟念的是什么,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也跟着唤了一声:“阿念。”

就这样,在回到长安的第二日,这个孩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临走时,郑观月又让人往玉娘车上添了许多东西。

有给孩子新裁的夏衣、薄衾,还有几匹最柔软的细布。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她自己生养之后才知道真正用得上的小物件。

“这些你带着。”

玉娘看着满满几箱东西,忍不住道:“嫂嫂,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郑观月笑她,“你第一次养孩子,又是在外头一年回来,哪里知道什么真正趁手?”

她说着,又拿出一本册子。

“这个也带上。”

玉娘接过来翻了翻。

里面竟记了不少东西。从孩子吐乳、夜啼,到什么时候添衣、什么时候该请医者,都零零碎碎记了不少。

郑观月道:“我那时候也是头一回做母亲,什么都慌。如今想来,若是早有人告诉我这些,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看着玉娘:“你在外头有人照顾,可到底不比长安。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便来问我。”

玉娘握着那本册子,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低声道:“多谢嫂嫂。”

郑观月笑了笑:“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上车时,她又回头看了颜如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颜如松见她站着不动,挑眉道:“还有东西忘了拿?”

玉娘失笑:“没有。”

有些事情她是要替阿念早做打算,只是今日才刚回来,到底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她最终只是朝兄长与嫂嫂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登车。

等车驾回到郡主府,已是午后。

玉娘下了车,才穿过二门,忽然听见西边院落传来几声琴音。

她脚步蓦地停住。

琴声隔着一道院墙传来,断断续续,不过寥寥数音,却清润得近乎剔透。起落之间收放自如,尾音又处理得极净,偌大的长安城里,能将琴弹成这样的,本就没几个人。

她甚至不必听完,便已经认了出来。

是闻澜。

玉娘循着琴声往西院去。

院门半掩,廊下几株修竹已经长得比她离京时高了不少。夏风掠过,竹叶筛下的日影在青砖上一层层晃动,琴声也随之泠泠跳跃,时疏时密,仿佛连满院碎光都随着弦音一道流转。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琴音戛然而止。闻澜坐在窗前,身前案上横着那张她熟悉的琴。大约是听见了门轴的响动,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竟一时都没有开口。

他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清隽秀美的眉眼,衣着素净,静坐在窗前竹影之间,倒像与那几竿修竹融在了一处,清雅而沉静。

最后还是玉娘先笑起来:“你怎么不弹了?”

闻澜望了她片刻,才笑了笑:“怕弹错。”

玉娘惊讶:“你也会弹错?”

“方才不会。”他垂眸按住尚在轻颤的琴弦,“现在兴许会了。”

玉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先那点久别重逢的生疏,也仿佛随这一笑散了。

“昨日便听说你回来了。”闻澜重新看向她,“只是你才回长安,一路又辛苦,我怕过去扰你休息。”

“今日我又去了兄长府上。”

“嗯。”他说得平静,“我知道。”

玉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琴案上摊开的曲谱:“所以你就在这里专程等我?”

闻澜没有否认。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带近一步,然后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闻澜只是将她紧紧拢在怀中,脸埋在她鬓边,久久无话。

玉娘也安静下来。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屋里没人说话。直到耳边传来闻澜极低的一声:“你终于回来了。”

玉娘心口一软,轻轻应道:“嗯。”

闻澜的手臂收紧了些。

玉娘感受到他怀抱里的不安,抬手回抱住他,声音也认真了些:“我回来了。”

夏风吹动窗边竹帘,细碎的碰撞声落进安静的屋里。

闻澜过了很久才松开她。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一寸寸看过,像是想从眉眼间找出这一年多光阴留下的痕迹。看了半晌,最后却只诚实道:“看起来过得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了。她看了闻澜一会儿,忽然问:“你不问我在外面都遇到了什么人么?”

闻澜望着她。河中远在万里之外,她这一走便是一年有余,其中之事自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问完的。

他只是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玉娘怔了怔,眼底渐渐浮起笑意:“那我们日后慢慢说。”

“好。”

她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

闻澜明显有些意外:“给我的?”

“当然。”

玉娘让清瑶把从西域带回来的长匣取来。

匣盖打开,里面并非金玉珍玩,而是一卷卷大小不一的乐谱。有些写在纸上,有些则抄在皮纸上,形制、笔迹各不相同,除了汉字,还夹杂着许多闻澜从未见过的异域文字。

闻澜只看了一眼,神情便认真起来。

玉娘抽出其中一卷。

“这一册是在撒马尔罕得来的,记的是粟特旧曲。还有这几卷,是波斯商人手里的谱子。我其实看不太懂,只觉得同长安常听的曲调很不一样,就买下来了。”

闻澜接过去展开,目光沿着谱面慢慢看下去。

玉娘又翻出另一卷:“还有这个。”

“这是哪里的?”

“拂菻。”

她凑到他身旁,同他一起低头看那张陌生的皮纸。

“我在撒马尔罕的商馆里听一个吟游乐人奏过一次。很好听,只可惜后来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找人问清曲名,只记得一点旋律。”

闻澜转头看她:“你还记得?”

“应该还记得些。”

“很喜欢?”

“嗯。”玉娘点头,又有些遗憾地看着手中的谱子,“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它找出来。”

闻澜听她这么说,目光在那卷谱子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它放到琴案一旁。

“那我们来试试。”

“怎么试?”

他重新在琴前坐下,抬手示意她也过来。

“你还记得多少,便哼多少给我听。”

玉娘眼睛一亮,在他身旁坐下。

她闭眼回想了一会儿,才试着低低哼出一小段旋律。第一遍尚有些生疏,到了第二遍便顺畅许多。

闻澜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唱完,才低头在弦上试出几个音。

才弹过两句,玉娘立刻道:“不对。”

闻澜停下来看她。

“这里不是这样落下来的。”

她伸手在琴弦上虚点了两下,想了想,又重新哼了一遍。

闻澜听完,再次落指。

“这样?”

玉娘侧耳听了听。

“前面是,最后这里还要再高一点。”

闻澜依言换了一个音。

她眼睛顿时亮起来:“对,就是这样。”

一段不过数句的旋律,两个人来来回回试了几遍。玉娘努力从久远的记忆里回想,想起一点便哼一点,闻澜则替她将那些零散的音一个个落在弦上,再慢慢连成完整的句子。

等最后一个音终于与记忆里重合,玉娘眼睛都亮了起来:“就是这个!”

闻澜也笑了,低头将方才试出的曲调记在纸上。

“后面呢?”

“后面……”

玉娘努力想了半晌。

“忘了。”

闻澜抬头看她。

玉娘立即理直气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闻澜被她逗得失笑:“那便先记这些。”

“剩下的还能找回来么?”

“未必能完全复原。”闻澜看了看手中的乐谱,摇头道,“不过既有这些谱子在,总能慢慢摸出些调式规律。若以后再遇见相近的曲子,说不定也能接上。”

玉娘顿时满意了。

“那这些都交给你。”

闻澜垂眸看向满案的曲谱,又抬眼看她。

“本来就是给我的?”

“当然。”玉娘笑道,“我在撒马尔罕看到的时候,就想着你大概会喜欢。”

闻澜没有说话。半晌,他才伸手将那几卷谱子仔细收到一处。

他眼底的欢喜其实很明显,却不知究竟是因为这些万里迢迢而来的乐谱,还是因为她人在万里之外时,见到喜欢的曲子也曾想起过长安的他。

玉娘忽然注意到琴案另一侧还堆着几卷从前不曾见他翻过的律吕书,旁边压着一本抄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她随手翻了两页,奇道:“你近来怎么开始看这些了?”

闻澜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

“太常寺秋后要择补一批乐工,有一场考校。”

玉娘抬起头:“你要去?”

“嗯。”他笑了笑,“我想去试试。”

魏琰照旧会来郡主府,只是近日朝中事务似乎格外繁杂,他来的次数少了些,也比先前更晚。

有时玉娘已经洗漱过了,才听见外间传来邹文义压低的声音,有时他不过坐上半个时辰,陪她说几句话便又要回宫。若赶上第二日朝事不多,他也会留下,只是五更未至便要起身。

玉娘问过一回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魏琰只说没有,她便也没有再问。

只是这些日子下来,魏琰始终没有主动提过那个孩子。那日清晨的一句“改日吧”,便也一直没有了下文。

这日,他倒难得来得早。

玉娘去了前院看几册刚送来的庄田账目,魏琰进门时她还没有回来。侍女奉了茶,他便独自坐在窗下翻书。

夏日午后的院落很静,窗外树影浓密,蝉鸣隔着院墙传进来。魏琰才翻过两页,侧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哭声并不响,很快便被乳媪哄住。片刻后,帘栊掀开,乳媪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大约是想带他到廊下透透气。

走到外间,她才看见窗边的人,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

她抱着孩子便要退。

魏琰合上书,看过去,语气不辨喜怒:“就是他?”

乳媪脚步停住,低头谨慎应道:“是。”

魏琰没有说话。

城外那一日,他其实已经见过这个孩子。可隔着人群与车马,他看见的不过是一团被乳媪抱在怀中的襁褓。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看清那张脸。

孩子才睡醒不久,眼睛睁着,脸颊还带着一点睡出来的红。大约是听见陌生的声音,原本正攥着乳媪衣襟的小手松开了些,也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太小了。眉眼尚未真正长开,脸颊柔软饱满,连神情都是婴孩特有的懵懂。

魏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孩子也望着他。

一大一小,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忽然,那孩子张了张嘴,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

乳媪忙低声哄道:“阿念乖。”

魏琰看她一眼:“阿念?”

“是小郎君的小名,大名叫颜知远。”

魏琰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便低下头重新翻开手中的书。

“去吧。”

乳媪应了声是,抱着孩子退了出去,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陛下神色冷淡,她实在摸不准他对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态度。

很快,廊外便重新响起她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魏琰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久久没有往下翻。

玉娘回来时,魏琰正立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口,看着庭中被日光照得发白的一片石阶,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她进门便笑着问了一句,将手中的账册交给侍女。

“宫里的事散得早。”魏琰看了她一眼,“你才回来,怎么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

玉娘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府里积了一年多的事情,总不能全扔给旁人。”

两人又闲话几句,外间忽然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玉娘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乳媪抱着阿念从廊下经过,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魏琰。

“你见过他了?”

魏琰没有否认:“嗯。”

玉娘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道:“什么时候?”

“你回来以前。”

“哦。”

她没有问他孩子的事,只端着茶盏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喝茶,魏琰反倒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

玉娘抬眸:“你若想说,方才不就说了?”

魏琰:“……”

他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别开眼,只道:“等日后吧。”

“好。”

玉娘听得明白,至少眼下,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念。

她并不打算逼他,便也没有再问。

这晚魏琰也留了下来。

夜深以后,外间的灯已经灭了大半。玉娘沐浴回来时,他正倚在榻上看一份邹文义刚送来的奏疏。

她散着长发坐到妆台前,才梳了几下,身后便传来纸张合拢的声音。不多时,魏琰走到她身后,将她手中的梳子拿了过去。

玉娘从镜中看他,故意揶揄道:“陛下还会这个?”

魏琰:“不会。”

玉娘忍不住转过脸看他:“那你拿我的梳子做什么?”

“不会可以学么。”魏琰说得坦然。

他低头替她理开缠在一起的一绺长发,动作倒是无比耐心。

那绺头发很快便理顺了,他却仍握着木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着。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曼苏尔知道么?”

玉娘的目光停在铜镜里。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现在还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没有。”

木梳缓慢穿过她的长发,魏琰心里竟松了些。

至少那个人还不知道。

“以后呢?”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暂且不吧……”

魏琰握着木梳的手停了一下。

暂且。

他垂眼看她:“所以你准备一直瞒着他?”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靠在妆台边沿。

“他若知道,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魏琰没有接话。

玉娘低下眼:“何况他现在还在战场……”

这才是她始终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很了解曼苏尔。若他知道阿念的存在,绝不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很可能会想方设法来找她。

可他如今走的是那样一条路,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更何况,那条路上不仅有他自己,还有许多追随他的人,甚至其中好些人她都曾见过。

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都系在了他的选择上。

她不愿让这个孩子在此刻成为他的牵绊。

魏琰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玉娘轻声道:“嗯。”

他没有再问,只将梳子放回案上。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他顿了顿,“我不问了。”

玉娘抬眼看他。

魏琰已经伸手将她从妆台前拉了起来。

“睡吧。”

这一夜阿念倒睡得很安稳,直到后半夜,隔壁才隐约传来一声很短的啼哭,很快又静下去。

玉娘却醒了。

魏琰睡在她身侧,一只手仍搭在她腰间。窗外月色从帘隙里落进来,屋里昏暗得只能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起晚间和魏琰说过的话。

那个已经被自己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又重新浮了上来。

曼苏尔应该知道么?

从道理上说,当然应该,那也是他的孩子。

可真要将那封信寄出去,她依旧下不了决心。

玉娘闭上眼。

再等等吧。

至少现在,暂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