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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章节目录

万象班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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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谨不知道谢存郢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梦罗帐是什么时候被摘下来的。

她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了天光。昨夜的一切像一场过分真实的梦,只是浑身的酸软、腰腿间残留的不适,无一不在提醒她,那并不是梦。

“难怪叫梦罗帐……”

颜谨扶着后腰慢慢坐起身。身上分明已经清理过,腿间却仍时不时渗出些黏腻的白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方才褪下去的热意又漫了回来。

昨晚实在被谢存郢折腾得不轻。

“下次可不能再纵着他胡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恼意。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尽,眼尾也还带着几分被欺负狠了之后的倦色。

颜谨重新取来一方干净帕子,将身上收拾妥当,又对着铜镜,给腿间仍有些红肿的软肉,仔细抹了一层清凉的药膏。

待一切料理完毕,她下意识伸手去取柜中的避子药。

指尖碰到药瓶,她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谢存郢伏在她耳边说过的话:“避子药配得再温和,终究还是要扰动气血。偶尔服上一两次无妨,日子久了,总归伤身。”

那时,他已经替她掖好了被角。人难得正经起来,连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前些日子,我特意找玄案司里修合欢道的同僚,讨教了一道锁阳诀。双修一脉若暂时不愿孕育子嗣,大多会用这个法子避孕,既不伤身体,也不妨碍以后生育。”

颜谨当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含含糊糊问了一句:“你用了?”

“自然。”谢存郢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这种事情,总不能次次都叫你吃药。”

想到这里,颜谨搭在药瓶上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她垂下眼,唇角不由地弯了一下。这人胡闹归胡闹,该顾虑的事情,倒从来没有忘过。

午后,颜谨照旧背起药箱,去了花街。

正月里的生意尚未完全热起来。各楼白日里大多闭着正门,只留侧门供熟客、采买和送货的人进出。

几名龟公蹲在门前,拿着硬毛刷洗刷昨夜沾了酒渍与泥印的台阶。楼上断断续续传来琵琶调弦声,间或夹杂着女子的斥骂,不是嫌丫头拿错了胭脂,便是埋怨昨夜的恩客弄坏了衣裳。

颜谨先去了春风楼。

楼里的姑娘大多与她相熟,一见她进门,立刻便有人笑着招呼道:“呦,小颜大夫来了。”

说话的女子正倚在栏杆边,一双眼睛从颜谨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落到腿上,“你今儿这步子怎么有点飘?腰软得跟风里的软柳似的。”

旁边几个姑娘闻言,齐刷刷转过头来。

“还真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嗑着瓜子,上下打量颜谨,“从前小颜大夫走路稳得跟药铺里的秤杆一样,今儿倒像刚从男人身上爬下来似的。”

她这一说,更多人探头出来看热闹。

颜谨耳根微热,心叹,这些姑娘的眼睛还真是毒,面上却强作镇定,将药箱往桌上一放,“你们谁再胡说,今日的冰肌散和玉容膏便没她的份。”

“别呀。”红衣女子立刻丢了瓜子,凑到她跟前,将脸往前一送,“我这张脸昨夜叫个留胡子的蹭得火辣辣的,正等着小颜大夫的膏子救命呢。”

“那是胡子蹭的吗?”旁边有人毫不客气地拆台,“我昨夜路过你门口,分明瞧见你钻在人家胯底下,跟只发了春又饿狠了的猫儿似的,抱着那根肉棍儿叼得死紧,那哼哼唧唧的动静,把隔壁屋的客人都听硬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红衣女子半点不臊,反倒把胸脯一挺,“反正都是毛扎的,你管他是上面的毛还是下面的毛?你要眼馋,你也叼一个去。”

她们说起床笫之事向来毫不避讳。颜谨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没听见,走到红衣女子身边,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

“只是皮肉擦伤,并无大碍。”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清凉药膏,“一日抹两次,两三日便能消下去。这几日别往伤口上扑香粉,也别再拿脸往硬胡茬上蹭。”

颜谨最后一句说得一本正经,周围却又笑作一团。

旁边有人故意拖长声调,揶揄道:“听见小颜大夫的话没有?别为了勾男人,连伤口上都扑满胭脂。”

红衣女子朝她哼了一声,然后又道:“灯下一层红,胜过十层粉,看来我这几日都要点红灯了。”

有人呸道:“男人进了屋,只顾着瞧胸摸腿,谁还真拿眼睛数你脸上的麻子?”

“你这话倒说的有理。灯一吹,床帘一放,孙妈妈也能冒充十八岁的黄花闺女。”

话音刚落,正端茶进门的孙妈妈脚步一顿。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冷哼一声:“小蹄子,你们编排我时,好歹先看看人进没进门。”

“妈妈耳聪目明,哪像十八,分明只有十六!”有人不怕,继续打趣。

“滚。再少说两岁,我把你卖去伺候太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颜谨也忍不住笑了笑,转身替另一名姑娘查看手腕上的红疹。

这姑娘近日换了新香粉,肌肤受不住,腕内、颈侧都起了一片细密小疙瘩,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心疼地叹气:“这盒粉闻着香,抹出来又白,偏我这身贱皮肉消受不起。足足三两银子,算是扔进水里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送给楼下的孙妈妈。她脸皮厚,想来压得住。”

孙妈妈刚抿了一口茶,闻言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再拿我打趣,今晚全去门口接那几个卖猪肉的,让他们一身油汗,好好替你们润润皮。”

“妈妈,那几个杀猪的虽丑,家伙倒是粗壮,真轮得上我,我也不嫌。”

“你是不嫌,床板先嫌!”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颜谨替那姑娘看完红疹,又叮嘱她停用香粉,开了一副外洗的药。随后,她把给另一位姑娘配的润喉丸留下,这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你们近来接待的客人里,可有人提过紫府参君?”

“什么君?”红衣女子正拿小镜子照脸,闻言抬起头。

“紫府参君。”颜谨重复道,“据说能赐药、治病、延寿、还能助人求子。”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没听过,名字倒挺唬人。”

孙妈妈嗤笑一声:“听着便像卖假药的。真有能治病延寿、保人求子的活神仙,早叫宫里和那些王公大臣请回去供着了,哪还轮得到寻常百姓?”

红衣女子把小镜子收进袖中,笑道:“那可未必。说不定这位参仙不爱金银富贵,偏爱年轻漂亮的,到时先来咱们春风楼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昨夜伺候一个都喊腰疼,还想伺候神仙?”有人笑她。

“神仙若生得俊,腰折了我也愿意。”

“只怕神仙嫌你被凡人睡旧了。”

“呸!老娘床上手段样样精通,真要来了个好女色的神仙,还就得要老娘这样的老手,才能让他销魂蚀骨,受用不尽呢。”

眼见她们越说越没边,颜谨轻咳一声,把话题扯了回来:“你们往后帮我留意着些。若有人提起紫府参君之类能赐药、治病、延寿、求子的神仙,记得告诉我。”

“这有何难?”姑娘们纷纷应下,“旁的未必记得住,求子壮阳的事,男人最爱往在床上吹,只要他们敢说,咱们便替你把话都套出来。”

从春风楼出来,颜谨又去了不远处的醉香楼,找黄六爷、黄六娘也打听了一番。

依然是一无所获。

颜谨不死心,又沿着花街挨家问过去,让各楼姑娘替她留心。

走到绮霞馆时,正撞见几名姑娘围在桌边打叶子牌。

桌上堆着瓜子壳、蜜饯盒,还有半碟没吃完的酱鸭。旁边生着一只小炭炉,铜壶里的梨汤咕嘟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脂粉气,熏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颜谨依着药单,将冰肌散和玉容膏一一交给她们,照例又问了一句紫府参君的事。

“紫府参君没听过,太上老君倒是听说过。”一个姑娘一边理着手中的叶子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昨儿周公子喝多了,在我床上吹了大半宿,说起一个叫万象班的百戏班子。那班子会走索、吞刀、钻火圈,还会请神。”

“请神?”倚着炭炉剥橘子的姑娘抬起眼,“是戴着面具跳傩戏,还是找个神婆,让什么东西钻进她身子里?”

“什么钻进身子里?”另一人暧昧地笑了,“神钻还是男人钻?”

剥橘子的姑娘翻了个白眼,“你满脑子除了裤裆那档子事,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在这楼里讨生活,脑子里不装裤裆那档子事,难不成装圣贤书?”

众人笑了几声,方才说话的姑娘才继续道:“都不是。周公子说,他们请的不是神灵分身,也不是借凡人的肉身显圣,而是直接将神仙真身请到戏台上。只要世间有名有号、客人报得出名号的神仙,他们便都敢接。”

年纪最小的姑娘连瓜子也顾不上嗑了,“想请谁都行?”

“观音、财神、寿星、月老,这几个点得最多。也有人点二郎真君、九天玄女、洛水神女,甚至一些早已断了香火、只在旧书里留过名字的神仙。”

“口气倒是不小。”有人嗤之以鼻,“诸天神佛若真能叫一群唱戏的呼来喝去,庙里的和尚道士岂不是都白磕头了?”

“我起初也这么说。”那姑娘打出一张牌,慢悠悠道,“可周公子说,他是亲眼见过的。”

桌上的牌声顿时停了。

颜谨也抬起头,看向那名姑娘。

“前年,周公子随家中长辈去江南,在一户盐商府中看过万象班献艺。”那姑娘慢慢说道,“那日主人没有点财神,也没有点寿星,而是点了一位洛水神女。”

“戏台搭在水榭之上,四面都有人守着。开场以后,台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只剩水里的灯影还亮着。”她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先是有人听见远处传来水声。可园子里的湖面分明一动未动,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没过多久,戏台上便漫起了雾。那雾不是从台下冒出来的,倒像是从月光里淌下来的,白得发亮,越积越深,渐渐淹没了整座戏台。”

屋里众人也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只剩铜壶中的梨汤仍在轻轻翻滚。

“等雾散开一些,台上的木板已经不见了,竟变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河水从席间穿过去,绕着每个人的脚边流,却没有沾湿一只鞋。周公子低头时,还看见水下游着许多金色小鱼。那些鱼背上驮着灯,尾巴每摆一下,整条河便跟着亮上一瞬。”

年纪最小的姑娘听得入神,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河面上开了一朵花。”那姑娘将手中的牌缓缓扣在桌上,“周公子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花。花瓣薄得像月光,一层层展开后,花心里躺着一个女子。”

“她睁开眼睛,整座园子里的风,便都朝她吹了过去。”

“那女子的衣裳也不像人间的布料,走动时裙摆有时像水,有时像雾,偶尔还能看见星光从衣袖间落下来。她从河面上走过,脚下分明没有桥,水却自行托住了她。”

“周公子说,那位神女与庙里的画像不同,与戏文里唱扮相也不同。可她一出现,他便觉得,这世上除了她,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洛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率先回过神来,半信半疑地问:“可有人上前摸过?说不定只是障眼法,隔远了哄人罢了。”

有人笑出声,“你当楼里验姑娘身子呢?还要脱了衣裳,扒开腿看个明白不成?”

“有什么不能摸的?真身假身,往怀里一抱不就知道了?”

“当时没人敢上前亵渎神明。周公子只说,那位神女后来在台上取了一只酒盏。酒盏原本是空的,她只用手指在杯口轻轻一划,里面便盛满了碧色的水。”

“她将那杯水递给主人。主人饮下之后,说入口时分明是水,咽进腹中却又变成了烈酒,烧得胃里滚烫。”

“后来,神女踏着河水离开。她才走出十余步,身影便忽然散成了满园飞花。那些花落在桌上、酒里和众人的衣襟上,香气足足停了三日,才一点点化去。”

姑娘一边说一边从蜜饯盒里拈了一块糖渍梅子,放进口中。

“周公子说,当时满园近百人,直到戏台重新变回原样,都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鼓掌。众人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美梦,稍微喘气重些,梦便会醒了。”

“周公子那张嘴,死人也能叫他说活。”有人依旧不信,“他在床上还说自己能折腾半宿,结果一炷香便趴下了。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谁说得准。”

“他平日确实爱吹牛。”那姑娘舌尖抵着梅子,含糊道,“可那日说起洛神时,神情倒是难得认真。他还说,万象班在南边已经红了好几年,请他们献艺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去年,有位在外任职的宗室王爷看过万象班请神。年底回京述职时,便将此事说给了太后听。”

“太后近来凤体欠安,又一向信奉神佛。听说万象班能请诸天神佛降临人间,便起了兴致,命礼部传旨,召他们入京献艺,应该不久便要到了。”

年纪最小的姑娘立即问:“那他们进宫,是要请观音吗?”

“这谁知道?”那姑娘笑道,“观音、寿星、太上老君,总归都是合适的。也说不准太后心里或许另有想见的神仙。”

“他们进了宫,咱们又看不见。”有人失望地扔下一张牌。

“急什么?”那姑娘将那张牌拾起来看了一眼,“宫里既然开了头,往后还怕没有王府公侯争着请?只是最初几场轮不到咱们这些人罢了。”

“等那些王爷看腻了神女,兴许就想看狐仙了。”一个姑娘挺了挺胸,笑得浪荡,“到时还请什么万象班?直接叫老娘夹条尾巴上台,银子给足了,别说狐仙,骑在他身上演个送子观音都成。”

“就你?送的怕不是花柳病。”

“呸!你才有病,老娘底下比你的脸都干净。”

屋里顿时又笑闹起来。颜谨却陷入了沉思。

正神受天地香火与神位所束,不可能任凭一个戏班点名召来。况且观音、财神、寿星之流,各有庙宇法脉,纵然是修为再高的术士,也不可能凭一句话便令其真身降世。

万象班所用的,多半是幻术。

只是寻常幻术,真能瞒过满园近百双眼睛,甚至留下三日不散的花香吗?

颜谨能够看见活人身上的生气、妖鬼身上的阴气,也能看破许多附着在物件与皮肉表面的虚像。若有机会亲眼一见,她倒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从那片如梦似幻的神迹里,找出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