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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免费阅读

市契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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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市的商家买家都不固定。今日遇见鲛人女子出售鲛绡,以后或许便再也碰不到了。能买上一匹,也算是缘分。

“那你所需的药材,怎么保证能每次都能买到?”颜谨有些不解。

“保证不了。”谢存郢答得十分干脆,“所以每逢开市,我都会进来看看。遇见合适的便买下来,以备不时之需。遇不到,就等下次。玄案司的其他同僚平日若进十方市,也会替我留意,一般不会断药。”

“那你拿什么换?”颜谨又问,“方才那匹鲛绡,要的是情诗和真心。其他精怪总不会也喜欢这些吧?”

“自然不会。有些要香火,有些要功德,也有些只换自己正缺的东西。我没有香火,也没有足够多的功德可换,能换的,只有一样。”

“什么?”

“替它们办事?”

谢存郢牵着她绕过一辆由八只纸鹤拖行的纸车,继续说道:“妖鬼精怪虽有法术,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有些受地域所限,一旦离开山川水泽,便会折损修行。有些受了香火,不能随意干涉凡人因果。还有些东西落进官府、寺庙或百姓家宅,它们若亲自闯进去取,便算是妖邪犯境。轻则沾染因果、折损修为,重则还会招来天罚。”

颜谨大致明白了:“你借玄案司之便替它们办事?”

“不能这么说。”谢存郢纠正道,“玄案司的差事归玄案司,私下答应的事归我自己。若事情本就在玄案司职权之内,我可以按规矩查案、调卷,请同僚协助。若只是经管自己的私事,便不能打着玄案司的旗号胡来。”

谢存郢一边说,一边牵着她转入另一条狭窄的小街。

街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一只硕大的葫芦横倒在路边,葫芦口支出两层竹楼,几个酒虫精趴在窗边招揽客人。对面则悬着一方没有支架的白布,布上不断浮现各地山川。有人伸手往画中一探,便从雪山脚下摘出一朵冰花。

两人才走出几步,谢存郢左腕处忽然浮起一线暗青色。

那颜色起初只是隐约透在皮肤之下,转眼便化成一条细长鳞纹,贴着他的腕骨缓缓游动。鳞纹绕着手腕盘了两圈,末端从袖口探出,宛如一条极细的小蛇,朝前方不停地摆动。

“你手上是什么?”颜谨诧异地看着。

谢存郢掀起半截衣袖,露出缠在腕间的青黑细纹。

这纹路并非画上去的。颜谨能够看见一缕极淡的妖气嵌在他的皮肉之间,与他的气息紧密相连,却没有侵入经脉和骨骼,只沿着皮肤绕成一道锁链。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市契。上回拿了别人的药,答应替它办一桩事,便与它签了契。”谢存郢道,“契引平时不会显形,只有到了期限,或者债主也进入十方市,它才会醒来。”

两人跟着契引一路向前。

沿途的摊位仍在不断变化。一名术士收起铺在地上的画卷,画中的竹林、茅屋与客人一并折入袖中。旁边一只树妖则将手臂插进青砖缝里,转眼长出一座枝叶繁茂的小棚,树枝上挂满尚在跳动的红色果实。

契引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摊子前。

摊主没有楼阁法器,只在地面铺了一方黑布。黑布上摆着三只木匣、一瓶浑浊的水,以及几片薄如蝉翼的蛇蜕。

一个青衣妇人坐在摊后。它肤色苍白,瞳仁呈金黄色,腰部以下没有双足,只有一条布满青黑鳞片的蛇尾。

它看见谢存郢,目光先落在他腕间的契引上。

“事情办完了?”

“嗯。”谢存郢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放在黑布上。

匣盖四角都贴着玄案司的封印。封印揭开后,一股阴冷妖气立即从缝隙间泄露出来。

青衣妇人的蛇尾骤然绷紧。

匣中放着一片已经泛黄的旧蛇蜕。那片蛇蜕不过手掌大小,上面却画满暗红色的咒纹。正中央穿着三根黑线,每根线上都缠着一小缕已经干涸的人血。

颜谨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口微微发闷。

在她的右眼中,那片蛇蜕上有着浓浓的死气。死气之外,又裹着与青衣妇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妖气。

青衣妇人没有立即伸手,只冷声问道:“人抓到了?”

“施术的术士已经押入玄案司大牢,买他施术的何家夫人也交给刑部处置了。”

青衣妇人这才伸手,将那片旧蜕从木匣中取出。

蛇蜕碰到她指尖的一瞬,表面的暗红咒纹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盘踞其上的死气也随之脱离,化作一缕灰黑烟雾,转眼消散。

与此同时,谢存郢腕间的青黑契引开始缓缓松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秤锤落定般的脆响。

铛的一声,牵系二人的契约就此解开。

“钱货两清。”青衣妇人将那片旧蜕收好,随后看向谢存郢,“这次可还要买心蜕?”

“当然。”

“可我暂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去办。”

“那便是无缘了。”谢存郢并不强求。

青衣妇人也没有多言,只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忽然又说了一句:“前面似乎有人在卖万年参精的心须。去晚了,便轮不到你了。”

谢存郢脚下立即快了几分。

颜谨还有些好奇,问道:“你替它办了什么事?”

“它几年前蜕皮时,曾将旧蜕留在一处水洞里。其中一片被人捡走,后来落到一个术士手里。术士用蛇蜕做引,为一户大户人家的病弱独子改命,前后害死了三个人。”谢存郢道:“后来冤魂去城隍庙告状。城隍沿术法痕迹追查,只查到了它的旧蜕,便认定事情是它所为,将案子报了上去。它因此被罚去百年修为,民间替它立的一座小庙,也被天雷劈毁了。”

“神界也有冤案?”颜谨讶然。

“人间有人间的律法,神界也有神界的规矩。”谢存郢道,“城隍管一县一城,土地、鬼差和香火耳目便是他们查案的手段。查到了什么,便依着什么上报。若有人故意遮掩因果、嫁接妖气,他们一样可能受骗。”

“那天庭也不重新查证?”

“天庭管辖的地方太多,不可能每桩小案都亲自派神下来查。只要证据齐全,地方城隍又已经署印,多半便会照着案卷定罪。”

谢存郢笑了笑:凡间的案卷会错,阴司与神界的案卷自然也会错。无非是他们判错以后,罚的是修为、香火和来世,比凡间的板子重些罢了。”

颜谨回头看了一眼那名青衣妇人:“它受的罚还能还回来吗?”

“证据确凿,旧案便可以重审。被罚去的修为未必能原样补回,但天庭会从真正的施术者及受益者身上追偿因果。至于断掉的香火,却是补不回来了。”

谢存郢忽然笑道:“若把玄案司开进十方市,专门替人伸冤翻案,生意怕是也能做得红红火火。”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价声:“三千缕无主香火,我再添一枚避劫雷珠。”

“香火算什么?老夫愿以百年功德相换!”

谢存郢脚下顿时又快了几分。

转过街角,只见前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群中既有道士术士,也有化作人形的妖物,还有几只身形高大的山魈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往里张望。

一名披着紫袍的老者坐在人群中央。他身形干瘦,面上皱纹纵横,皮肤却泛着树根般的黄褐色。头顶没有束发,而是生着九片碧绿参叶,叶下垂着一串朱红小果。

老者面前摆着一只敞开的青玉匣。匣内铺满湿润黑土,土中卧着一根小指长短的淡金色参须。

那根参须已经离开本体,却依旧如活物般缓慢舒展。须身近乎透明,中央隐约有一线血红流动。每舒展一次,周围的草木清气便浓郁一分。

附近几只花妖只是闻到气息,头顶原本有些萎靡的花朵便重新舒展开来。

颜谨右眼微微发热。她从未见过生气如此深厚的药材。那根参须不像寻常老参一般不断向外散发药力,反而将所有生机都锁在须内,缓慢循环,几乎没有一丝外泄。

“那就是一万年的参须?”颜谨忍不住问。

“是参精活了一万年。”谢存郢目光落在玉匣中,“这根须未必有也有一万年。不过看它的灵气,生长了几千年是肯定的。”

说话间,人群中又有人开价。一只黑熊精将一只食盒重重放在地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团凝成液体的金色香火。

“八百年无主香火,全都从一座废弃山神庙里收来的。没有因果,也没有香主,拿去便能炼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惊叹。

另一名白发道人也不肯退让,从袖中取出一截焦黑木枝:“五雷击过的蟠桃木,替人挡过五次天劫都没断。”

又有一只狐妖托起一颗雪白圆珠:“北海月蚌孕出的明珠,含了六百年月华。”

颜谨听着众人报出的价钱,又看了看谢存郢:“你有它们这样贵重的东西吗?”

谢存郢摇头笑道:“买不起便不买。”

嘴上虽这么说,他却没有立即离开,仍牵着颜谨在人群外看热闹。

方才那名青衣妇人既然特意让他过来,想必是有原因的。

无论众人拿出什么,那紫袍老者都只抬眼看上一眼,随后便重新闭目养神。

直到再也没人继续加价,它才慢吞吞开口:“东西都不错,可惜老夫都用不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不满:“既然不收香火、功德,为何不早说?叫我们白白等了这么久!”

“老夫只说拿这根心须拿来换东西,可没叫你们一个个争着掏家底,你们自己急,怪得了谁?”

众人一时无言。

紫袍老者将手按在自己胸前,身上的紫袍无风自动,衣襟下面缓慢浮出几道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画在皮肤上,而是从血肉深处生出的腐痕,沿着肋骨向四周蔓延,其中最粗的一道已经逼近心口,边缘还不断渗出极淡的暗红烟气。

颜谨右眼微微刺痛,在她眼中,老者身上的草木生气原本极为深厚,几乎如同一座扎根万年的古林。可那些黑色腐痕却像无数细小虫豸,正在一点点啃食树根。

腐痕中,隐隐约约有许多人声传出:“参君显灵……求参君再赐一枚仙丹。信女愿献祖传玉镯,只求老爷子多活十年……”

“骗子!什么紫府参君,全是骗子!还我儿子的命!”

祈求声与咒骂声混在一处,听得人胸口发沉。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问道。

紫袍老者重新合上衣襟,那些哭喊与咒骂顿时被压回血肉深处,只余几缕暗红烟气从领口缓缓逸散。

“愿债。”它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冷得发沉,“凡人向神灵有所求,又以香火、财物、寿数或者誓言作为交换,便算立愿。神灵若受下供奉,却不履行,这愿便成了一桩债。”

“这三年来,有人借老夫的名讳招摇撞骗,替老夫收下供奉,又许诺替人治病、延寿、赐子,甚至使死人还阳。”

黑熊精皱眉道:“只是冒用名号,愿债怎么会落到你身上?”

“不知道。”老者摇了摇头,“若只是立一尊假神像,胡乱喊几句紫府参君,天地不会把这笔账算到老夫头上。”

“最初一年不过两三道,老夫只当是哪个无知凡人听说过紫府参君的名号,自己立庙胡乱供奉,随手炼去便罢了。可从去年开始,愿债越来越多,每日都有一两道新的愿债压到老夫身上。去年冬天,老夫无故烂了三条根须,折损近两百年修为。上个月又掉了一枚尚未成熟的参果。”

它伸手指向面前的青玉匣:“这根心须伴了老夫五千七百余年,拿它换这桩事,确实贵。可若再任由愿债积下去,待下次雷劫降临,老夫身上背着成百上千桩愿债,丢的便不只是一根心须。”

周围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香火、功德和月华再珍贵,也救不了已经腐坏的根基,断不了它身上的愿债。

“你能听见多少?”谢存郢高声问道。

“愿债刚落下时,偶尔能听见几句话。时日久了便只剩下怨气,看不见立愿之人的相貌,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不能顺着声音追查。”

“那便是要从头查起了。”

“你可要接?”紫袍老者问道。

“参须难得,事情麻烦一些也正常。”谢存郢牵着颜谨从人群外走了进来,“而且听刚刚那声音,受骗的都是凡人,其中还可能牵涉不少人命。那玄案司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你是玄案司的人?”谢存郢从怀中取出令牌,让他看了一眼。

紫袍老者神色稍缓,却没有立即应下,而是伸出一根枯瘦手指,在青玉匣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声落下,谢存郢周身忽然浮起数十道极淡的痕迹。有的形如羽毛,有的宛如藤蔓,还有几道像是已经断开的锁链。那些都是过往市契解除后留下的契痕,平日里连颜谨的右眼都无法看见,此刻却在十方市的见证下逐一显现。

紫袍老者闭上眼睛,似乎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它缓缓道:“三十二张市契,三十一张按期办结,一张迟了十二日。”

“那回债主渡劫受伤,三个月没有进入十方市。”

紫袍老者神色稍缓:“那便先把条件说清楚。三个月内,查明是谁借老夫名讳受人供奉,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才使这些不属于老夫的愿债落到老夫身上。”

“还要斩断其中牵连,使今后不再有新的愿债寻到老夫这里。至于已经缠上老夫的愿债,也需替老夫清理干净。”

谢存郢没有立刻应下,沉吟片刻,才道:“查出主使与行骗手段,斩断新的愿债,这两件事没有问题,最后一条我不能保证。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情,非人力所能逆转。”

紫袍老者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也罢,就这样吧。”

“还有,若此案牵涉人命,玄案司接手以后,嫌犯、卷宗和证物皆需依法归公。我可以替你查清真相,斩断愿债,却不能把人犯或者证物带进十方市交给你处置。”

“只要玄案司秉公办理,我没有意见。”

“那便成交。”

双方话音落定,紫袍老者抬起右手。一根金色细须从它掌心钻出,越过青玉匣,缓缓缠上谢存郢的手腕。

细须并未立即没入皮肉,而是悬在二人之间。须身上逐渐生出一排细小叶片,每当双方重述一条约定,便有一片叶子转为金色。

待最后一片叶子亮起,远处随即传来秤锤落下的闷响。

铛的一声,金色细须骤然收紧,沉入谢存郢腕间,化作一圈盘绕的根纹。根纹末端生着一枚极小的参叶,随着他的脉搏缓缓舒展。

市契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