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免费阅读
青华参翁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53谢存郢将几份卷宗并排摊在案上,看了许久。
说到底,紫府参君不过是块招牌。哪个骗子觉得好用,便都可以拿来往自己头上挂。
而相较于其他关于紫府参君的案子,宁州府这些案子有一个极明显的共同点,直到最后,官府也没有弄清那些所谓神迹究竟是怎么变出来的。
若说全是障眼法,并非没有可能。玄门里骗人的法子太多了,一面镜子、一盆水、一缕烟,只要修为稍微有些门道,便足以弄出许多寻常人一辈子也看不透的把戏。
可幻术可以骗眼睛,却不能让一个喘得几乎断气的人真真正正睡上一整夜,也不能让一个烧得神志不清的人突然退热。
除非他们手里的所谓仙药,当真有些东西。
可若那药真能治病,这伙人又何必逃呢?
孟公子最后还是死了,陆老太太不久之后也旧病复发,其余几名病人亦是如此。所谓仙丹,确实能让人短暂好转,却从来没有真正治愈过任何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这不像治病,倒像是强行吊起一口气,让一盏将熄的灯忽然亮上一阵。至于是用了某种虎狼之药,还是借了什么特殊的外力,眼下还说不准。
更麻烦的是,这伙人极会拿捏局势,也极懂人心。他们从不等病人彻底露出败相才逃,往往趁药效尚在、病家最信他们的时候,先以返回紫府复命为由抽身,再留下几颗只能支撑数日的丹药。等病人病情重新恶化,他们早已逃出百里之外了。
谢存郢想了想,没有继续盯着紫府参君四个字查下去,而是将近五年来各地所有与参仙、药仙、灵根显圣有关,又兼有骗财,奸骗、妖术嫌疑的大案全都翻了一遍。
这么一翻,果然又翻出几宗极其相似的案子。
恒州三年前曾出过一位九叶仙翁。
当地一个粮商患消渴之症多年,后来又生痈疽,医家皆说难治。两个自称仙翁门下采药使的男人登门以后,取来一只空木盒,放在病人枕边。到了半夜,盒底竟自行生出一层湿润青苔,青苔中央又冒出一株不过寸许的人参。
那小参拔出来时,根须尚会微微扭动。粮商服下以它炼成的药,当日便能下床。
之后,两人收了两千两银子,又以药气过烈,需阴气守药为由,挑中了粮商新纳不久的一名妾室。十几日后,两名采药使声称仙翁召回,带着银钱离开。粮商的病随即复发,半年后病故。
益州还有一宗赤须药君案。
这一回不曾长出什么仙山灵参,而是病人身上显出了神迹。
当地一个富户患头风多年,每逢发作,疼得满地打滚。所谓药君使者只取来一节枯根,在他额头滚过三次。片刻之后,病人额角竟浮出一道道暗红色根纹,那些根纹沿着太阳穴缓慢游走,最后竟全数缩进那节枯根之中。
困扰他十余年的头痛,当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月后,头风再次发作时,那两名使者早已拿着一千余两银子和几件玉器离开了。
案件中还提到,其中一个使者曾以换髓需净阴为名,与富户家中一名年轻貌美的儿媳数次单独行法。
再往后,还有百草真人、青华参翁、长生灵君……
名号一个比一个像那么回事,显灵的方法也没有哪两种完全相同。
可无论外头换成什么神号,里面的路数始终如出一辙。
谢存郢将这几宗案子另抄了一份,把案中出现过的神号一一列了出来。
第二日,颜谨又去了花街。
这一回她不再只问紫府参君,而是将九叶仙翁、赤须药君、百草真人、青华参翁、长生灵君这些个名字都问了一遍。
问到醉香楼时,有间屋里几个姑娘正围着炭炉吃栗子。
有人听一个摇一次头,也有人笑道:“这些神仙管不管男人下面那活儿?若管,我倒认识几个该去烧香的软蛋。”
旁边一个姑娘接得飞快:“烧香有什么用?不如求神仙显灵,直接给他换根新的。”
“换根大的?”旁边斟茶的小丫鬟也跟着瞎凑热闹。
“那是自然。太小的换来做什么,掏出来剔牙么?”
一屋子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绫娘原本斜倚在榻上,鞋也没穿,一只赤足踩着矮几,正用银签挑蜜渍梅子吃。
听到青华参翁四个字时,她挑梅子的手停了一下,“这个我熟。”
旁边人立刻转过头:“哟,你什么时候还认识神仙了?”
“我认识的神仙多着呢。”绫娘把梅子送进嘴里,慢吞吞舔了舔银签上的糖汁,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财神爷嫌贫爱富,穷人家的门槛,祂跨都不跨。月老更不是个正经东西,好姻缘牵不成几桩,冤家倒是一牵一个准。送子娘娘最勤快,也最不挑地方,楼里哪个姐妹一不留神揣上一个,祂老人家准能记上一份功劳。”
众人又笑了起来。
“你先别贫。”颜谨走过去,在绫娘身旁坐下,“仔细与我说说。你怎么会知道青华参翁?”
绫娘低头放下签子:“我家当年供过祂。”
三年前,绫娘还不叫绫娘。
那一年,她十七岁,家住泽州城南。家中开着两间绸庄、一座染坊,城外还有几十亩桑田。她是家中独女,自小没有吃过什么苦,穿的衣裳都是铺子里最好的绸料,戴的头钗也都是银楼里最新出的样式,就连婚事也是早早定下的,未婚夫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两个人的感情也一直好得很。
绫娘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那时候真没出息。他偷偷牵一下我的手,我都能吓得赶紧缩回来,回家还拿帕子擦半天,生怕叫爹娘看出端倪。”
旁边有人故意问:“那现在呢?”
“现在?”绫娘眉梢一挑,抬腿踢了她一下,“现在只要银子给足,别说牵手,摸哪儿老娘都乐意。”
屋里又是一阵笑。
颜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看着绫娘,绫娘已经低头去剥栗子了,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哪位客人的笑话。
她和未婚夫成亲的日子定在那年九月。
可二月里,她父亲忽然病倒了。
先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再后来连床也下不来了。泽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夫几乎请了个遍,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针也扎了不知多少回,却没有一个人敢保证能治好。
到了四月,父亲连一碗粥都吃不下去了。人躺在床上,肩骨高高支起来。原本那样精明强干的一个人,短短几个月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也就是那时候,两名自称青华参翁座下仙使的人登了门。
绫娘家最初自然是不信的,年长的仙使也不争辩,只走到堂中一架旧屏风前。
那屏风还是绫娘祖母留下的,紫檀为框,绢面上画着梅枝报春。一枝红梅上,停着一只回首衔花的喜鹊。
仙使抬起手,往屏风上一抓。
下一刻,屋里骤然响起一声清脆鸟鸣。
一只黑白喜鹊扑腾着翅膀,竟真被他从绢面里抓了出来。
众人再看屏风,梅枝仍在,那只鸟却没了,只剩下一截空荡荡的枝头。
仙使抬手将鸟放开,喜鹊振翅冲出堂门,转眼飞上高空。片刻后,天边云气散开,它竟又飞了回来。嘴里衔着一截细细的参须,不过小指长短,根须间还沾着湿润的黑土。
喜鹊将参须放到仙使掌心,又绕着屋梁飞了一圈,忽然一头撞向屏风。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破洞,那只活生生的鸟,就这样没入了绢面。
再定睛看去,方才空荡荡的梅枝上,已重新多了一只回首衔花的喜鹊,与先前分毫不差。
满堂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仙使合掌运功,那截沾着泥土的参须便在他掌中化作一粒丹丸。他亲手喂绫娘父亲服下,不过一个时辰,已经几日不能起身的人竟自己扶着床沿坐了起来。
绫娘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随即勾唇笑起来:“那天我真是高兴疯了。我爹醒了以后吵着要吃东西,喝了两口粥还嫌淡,骂厨房是不是穷的连盐都舍不得放。我娘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给他添盐。我也跟着哭。三个人围着一碗粥又哭又笑,跟一屋子傻子似的。”
也就是从那日起,她家里便供起了青华参翁的牌位。母亲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换供果,父亲稍微能坐起来,也要人扶着朝神位行礼。一家人原本已经开始暗中准备后事,如今却像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将人抢了回来,谁都不敢有半点怠慢。
可几日以后,仙使却告诉绫娘,她父亲的药还缺一味红鸾喜气。
她正值待嫁,命中红鸾初动,最适合替父亲合药。
一开始只是守香、剪发、刺指取血,后来才渐渐说到阴阳相济,说要借仙使的阳气,才能将药性真正送入父亲肺腑。
绫娘起初没听懂,等听明白那句话,她整张脸一下胀得通红。
或许是想起了当年的羞窘,绫娘又笑了一声:“现在想想,不过是屁大点事。不就是跟男人睡一觉么?老娘这些年睡过的男人,排起来没准能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可那时候不一样啊……”
她低头掰着栗子壳,笑意还挂在嘴边:“那时候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屋子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该问谁。总不能跑去问我娘,说娘啊,仙使要跟你闺女睡一觉才能救爹,你看这事儿成不成?”
她像是嫌屋里的气氛太沉,又故意说了一句浑话。这一次,只有一两个人勉强跟着她笑了笑。
最后,她去找了自己的未婚夫。
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她还是支支吾吾说了快半个时辰。
少年起先说什么都不肯。
后来她问他:“若我不去,我爹因此死了怎么办?”
他便不说话了。
那天,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从日头还高,一直坐到水面黑下去。
最后,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虽然介意,但伯父若真能好,你便去吧。我不会怪你。等伯父病好了,等我们成亲以后,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绫娘说到这里,脸上还挂着笑,尾音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地颤动。
“瞧,多好的一个男人。”她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栗子,“可惜我没有那个福气。”
她剥得很慢,指甲沿着裂开的壳缝一点点抠进去,像是忽然对那颗栗子生出了极大的耐心。
“后来我就去了。”过了片刻,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漫不经心,“肚兜一扯,裙子一推,两腿一开,也就那么回事。天底下男人的那点把戏,脱了裤子不都一个样?”
旁边有人想劝她少说两句,绫娘却先咯咯笑了起来:“怎么?你们平日里荤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溜,这会儿倒跟我装起大家闺秀来了?老娘如今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还怕提一回三年前的旧账?”
她眼尾一挑,笑得风流,又仿佛变回了平日里那个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的绫娘。
“那年轻仙使模样生得倒不错,一身白肉,手也挺滑。就是我那时候傻,吓得浑身发抖,从头到尾紧闭着眼,咬着帕子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如今想想,真是亏大了,那会儿若懂点门道,指不定还能爽上一回。”
绫娘自己笑了两声。
这一回屋里却没人跟着笑。
她大约也觉得没趣,低头将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重新开口:“那一回合药以后,我爹的气色果然又好了不少。不光能下床,第二日还披着件厚袄,自己溜达着走去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