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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全文阅读

第574章 纸上留白

作者:清扬剑客 · 原作:《羽晓梦藤萝》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5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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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6日,星期一,晴转多云。

晨光从东窗斜切进来,把书桌左侧那一摞课本的边缘照出一道金边。

我六点二十就醒了。

闹钟还差十分钟才响,但我已经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在凉拖鞋里,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语文课本。

《滕王阁序》后半篇,从“遥襟甫畅,逸兴遄飞”开始。

昨天背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后面还有大半段。

我念出声来,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像把一把石子撒进平静的水面。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记住了。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这句绕了两遍才顺。

我在课本页边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读三遍”。

合上课本默背了一遍,到“孟尝高洁”的时候卡了一下,翻了书看了一眼继续。

背完最后一句“槛外长江空自流”的时候,窗外的蝉刚刚叫了第一声,像是替我那句收尾接上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我在计划本第一项后面画了一个钩,然后合上语文课本。

我从抽屉里翻出四张白纸,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纸面是新裁的,边缘锋利,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纤维的阻力。

早饭是母亲留在桌上的白粥和腌萝卜。

我站着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水龙头关掉之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母亲已经出门上班了,客厅空着,只有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和蝉鸣交替响着。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在第一张白纸的左上角写下“唯物论”三个字。

“论”字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停顿大约有一拍,不长,但够我在那个空隙里想起一件事。

昨天傍晚的电话里,晓晓说“你写的那一行字,我这边够不着”,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会回来的”。

那一句落在话筒里的时候,尾音比前面轻一点,像一粒砂被风吹进衣领,细小但存在。

我把笔从纸面上抬起来又落下去,从那三个字出发画出三个分支。

物质。意识。规律。

物质下面标“客观实在性”,意识下面标“能动作用”,规律下面标“客观性与普遍性”。

阳光从窗台移到了书桌中央,把第二张白纸照得发亮。

我写下“辩证法”三个字,然后从这三个字往下画主干。

联系。发展。矛盾。

矛盾下面分了三条:同一性与斗争性、普遍性与特殊性、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

写到“同一性”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因为我在想同一性和斗争性之间那段关系。

像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拉着一根绳子的两头。

那根绳子我想了一下就继续写了。

第三张纸,“认识论”三个字写下去之后,我分了两个大分支。

实践。认识。

实践下面标了“来源”“动力”“标准”“目的”四条。

认识下面标了“感性认识”“理性认识”“飞跃的条件”三条。

笔尖停在“飞跃的条件”五个字下面。

没有收。

课程笔记上说,认识从感性上升到理性的飞跃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占有丰富的感性材料,二是进行科学的抽象。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

它们躺在纸面上,端端正正,每一个笔画的墨迹都已经干了。

但我的目光穿过那五个字,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那列火车转弯之前,晓晓的手还贴在窗框边沿上。

她的手指扣着窗沿,指节绷得发白。

那一瞬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我手里那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处,没有碰纸,也没有离开。

那根线今天没有响。

早上没有电话。

我放下笔,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掌心的纹路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得很清楚。

没有什么东西搁在上面。

我把右手又翻过去,重新握住了笔。

我从第三个条件下面往下画了一条线。

线的末端写了两行字。

“占有丰富的感性材料——那一年的夜晚,藤萝架上的彩灯和她说‘你看这样就通了’。”

“进行科学的抽象——她缝了三针。针穿过布料的时候,手没抖。”

写完我看了两秒。

又补了一行:“实践是认识的动力。”

这一行没有具体例子,但我写完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只是没有写上去。

第三张纸的右下角很空。

我拿起红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根细长的线。

线的尽头是一个小圆圈。

圆圈里没有写字。

圆圈的位置正好对着下午的阳光照过来的方向。

窗外的风把纱窗吹得微微鼓起来又凹回去。

那根线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没有合拢。

下午的课桌。

第四张纸,“人生观”三个字写下去的时候,台灯的光已经从桌角移到了桌面中央。

我分了三支。

人生目的。人生态度。人生价值。

人生价值下面又分了“自我价值”和“社会价值”。

写“自我价值”的时候笔没有停。

但写到“社会价值”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

社会价值标注的是“对社会的贡献”。

我在那条分支的末端画了一个小括号。

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等回来。”

那三个字写下去的时候,笔尖把纸面压出了一道比别处稍深的凹痕。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凹痕,然后把笔换到左手。

右手伸过去摸了摸纸上那个位置。

指腹停在“等”字的第一横上。

那道凹槽比旁边的字都深。

像一颗种子被按进土里时留下的那一点凹陷。

四张纸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唯物论、辩证法、认识论、人生观,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中间那道缝隙的宽度差不多,我用尺子量了一下又推了推。

阳光已经移到了第四张纸的右上角,把“人生观”三个字照得微微泛亮。

我在唯物论那张右下角写:“晓晓回来看。”

又在辩证法那张右下角补了一行:“矛盾的两端,隔着七百公里,但绳子没断。”

认识论那张的右下角写的是:“她在那边做的一切,都在证明实践是认识的动力。”

人生观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等着。”

我靠在椅背上重新看了一遍四张纸。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行红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斜照的晚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我把四张纸并排压平,用铅笔盒压住左上角、英语词典压住右上角。

母亲下班回来推门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从书桌上那四张纸面上扫过又移开。

她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母亲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对我说:“晓晓说晚上九点打,让你等着。”

九点零三分,客厅的红色电话机响了。

我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在听筒那头传来她的声音之前,我先吸了一口气。

晓晓的声音传过来:“羽哥哥。”

她比前天听起来更近一些,像是换了一个姿势拿着话筒,嘴唇离话筒近了一寸。

“你今天画完那四张纸了没有?”晓晓问道。

我握着听筒,指腹压着塑料壳的边缘:“画完了。”

“卡住了没有?”晓晓追问了一句。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没有犹豫,像是早知道答案,只是过来确认一下。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卡了一次。”

“在哪里?”晓晓的声音追上来,像隔着书桌探过身来看我的纸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桌方向:“飞跃的条件。认识论那里。写那三个字的时候笔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晓晓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像从某个更靠近胸口的位置传过来的:“停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握着听筒,拇指在塑料壳上刮了一下:“在想要不要把你写进去。”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平了。

我又补了一句:“后来写了。写了三行。”

“哪三行?”晓晓问。

“第一行是——占有丰富的感性材料。第二行是——进行科学的抽象。第三行是——实践是认识的动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追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第三行没有例子。”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壳上刮了一下:“嗯。第三行没有写例子。因为例子太长了,写不下。”

“太长了?有多长?”晓晓的语气忽然扬起了一点点,带着一丝调侃,“比《滕王阁序》还长?你今天早上不是刚背完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早上背了《滕王阁序》?”

“你妈告诉我的。”晓晓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得意,“下午她接的电话,说你一早就起来背书了,背完才吃的早饭。”

“合着你提前做了功课?”我握着听筒,靠在窗框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当然。我得看看你今天有没有偷懒。”晓晓的声音里浮起一层笑意,像水面被风吹皱又慢慢铺平,“结果你不但没偷懒,还卡住了——卡住就算了,写了个没有例子的原理,留着空在那儿等我来填。”

“那不是留给你填的。”我说。

“那是留给谁填的?”晓晓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故意逼问的调皮。

“留给我自己的。”我说,“你在郑州,例子在你这儿。我够不着,就先把位置空着。”

晓晓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一串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又碎了:“你这招挺高明的啊,陈莫羽。”

“高明在哪儿?”我问。

“高明在——你留了一个空,我就得回来补上。”晓晓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被看穿之后假装埋怨的语调,“不然那个‘实践是认识的动力’就永远缺一个例子,你的哲学框架就永远少一块,你这辈子都画不完。”

“那我这一辈子就靠这个空吊着你回来。”我说。

“你——”晓晓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你学坏了啊,羽哥哥。”

“跟你学的。”我说。

“跟我学的?我可从来不挖坑等人跳。”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你留了三个问号。”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晓晓的声音低下去,笑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柔软的底子:“那三个问号不是坑。”

“那是什么?”我问。

“是——”晓晓拖了一下尾音,“是一扇门,没锁,等着你自己推开。”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外壳上慢慢刮了一下。

窗外的风又响了一阵,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翻动。

“那你明天——”我开口说了一半。

“明天怎么了?”晓晓追上来。

“明天要是再卡住了——我打电话之前,先想想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晓晓问。

“‘一扇没锁的门’那句。”我说。

晓晓在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软了一点:“那我明天再多说几句,够你卡住的时候慢慢想的。”

“行。”我说。

“行了,说正事——”晓晓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点假装严肃的味道,“你今天那四张纸,除了‘实践是认识的动力’没写例子,还有没有别的空?”

“唯物论那张右下角写了‘晓晓回来看’。”我说。

“看见了。你妈说你写完还拍了一张照!”晓晓说。

“没有拍照,就是多看了几眼。”我说。

“多看几眼也不行。”晓晓说,“等我自己回来看,不许你提前替我看。”

“那你自己回来看的时候——”我顿了一下,“要是纸角卷了怎么办?”

“卷了就捋平呗。”晓晓说,“我在店里捋了一星期的衣服,还捋不平你一张纸?”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边缘时擦出来的那一小截细响。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把桌角那篇未完成的稿纸掀动了一下。

“那你明天——”我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半截。

“明天怎么了?”晓晓的声音追上来。

“明天要是再画新的——”我顿了一下。

“我也还在。”晓晓接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晓晓轻声说:“那四张纸右下角写的字,等你回来再看。”

那根线被松开,又收回去,被握在手里。

明天她也在。

我握着那根线的一端,她握着另一端。

那四张纸上,虽然我写了字,但却没列举真实的例子。

也许那些例子要等她回来,才能真正落笔。

【余味金句】

她走之前留了三个问号。我写下那些问号的答案的一部分。也许剩下的那部分,要等她回来才能合上。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挂电话的时候,晓晓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郑重:“你明天画新东西的时候,如果又卡住了,就想想你写在纸上的那三行字。那是你给自己的答案。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的。”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挂了。”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明天打”。

但线还在。

我握着听筒站了两秒,才放回去。

那根线绷了一整天,依然没有松。

明天,也许还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