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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风满潼关
作者:香光庄严 · 原作:《龙玺剑影》 · 武侠修真 · 目录顺序 632633章 风满潼关
二月十八,帝京。
寒冽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大夏天枢院冰冷的青石阶上。孟冲卸去面具,一身玄色隐卫指挥使官袍,跪伏于紫宸殿外已近两个时辰。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每一次碰撞都敲击在周遭侍卫、内侍的心头,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九五至尊勃发的雷霆之怒。
“佛泪花……没了!”
御案后,大夏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似裹着万载寒冰,每一个字都砸得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心胆俱颤,“国之重器,毁于一旦!孟冲,你万死难赎其罪!”
一份由黑水司故意散播、绘有佛泪花残株惨状的密报,被狠狠掷于阶下。
那乳白色的汁液污损雪地的画面,如同最尖锐的嘲讽。
“臣,万死!”孟冲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平静得近乎麻木,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万死?朕现在就成全你!”
皇帝猛地起身,袖袍带翻了案上一盏琉璃镇纸,碎裂声刺耳,“来人!将孟冲拖出去,立斩于天枢院门外!以儆效尤!”
殿前侍卫如虎狼般涌入。就在此时,孟冲猛地抬头,高声道:“陛下!臣死不足惜!然佛泪花一线生机,尽在方丈临终密信!乞陛下容臣呈阅后再赴死!”
殿内瞬间死寂。皇帝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孟冲,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呈!”
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从孟冲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密封口的信函,恭敬奉于御前。皇帝一把撕开,目光急速扫过那薄薄一页纸上,照渊大师以生命最后气力书就的遗言。
信很短,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言明慧心禅院佛泪花确已绝灭,然天竺湿婆梵音教圣地之内,疑似存有最后几株遗种,据古籍所载,约需三年,方至花期。
皇帝的呼吸渐渐平复,眼中的狂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坐回龙椅,指尖轻轻敲打着御案。
“湿婆梵音教……天竺……”他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殿外跪伏的孟冲,“孟冲。”
“臣在。”
“你的脑袋,暂且寄下。”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给你三年。戴罪立功,不惜一切代价,取得天竺佛泪花。若成,将功折罪。若再败……”皇帝没有说下去,但那未言的杀意已弥漫整个大殿。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孟冲重重叩首。
“滚吧。”
孟冲退下后,皇帝久久凝视着殿外灰蒙的天空,:“拟旨。陇西、关中两巡抚,并各军镇将佐,严加戒备。黑水司魑魅魍魉之辈,绝不会就此罢手。告诉他们,朕要京兆、潼关、延州,万无一失。”
同一日,午后。潼关以东五十里,阿里不哥大军连营。
牛皮大帐内弥漫着腥膻与铁锈混杂的气味。阿里不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把将战报摔在面前将领身上:“三天!又折了上千勇士!连他娘的同州城墙都没摸上去!周从宽!毕万全的一条恶犬!竟如此难啃!”
帐内诸将皆垂首,不敢言语。连续三日的强攻,在周从宽守御的白袍军(飞虎军)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火铳的轰鸣和虎蹲炮砸出的血坑已成为许多新兵的噩梦。
“大帅息怒。” 一清朗温和的声音自帐外传来。
只见蒲察风休一袭青袍,宽袖博带,宛如游山玩水的文士,含笑步入帐中,对满帐的肃杀戾气恍若未觉。先是优雅地对阿里不哥行了一礼,又对帐中诸位骄兵悍将微微颔首,姿态闲适。
“蒲察先生!”阿里不哥眼睛一亮,随即又恼道,“你来得正好!这潼关险塞,周从宽顽抗,强攻徒耗兵力,你可有良策?”
蒲察风休微微一笑,自顾自走到一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掠过潼关、同州,最终落在蜿蜒的黄河与蒲津渡口。
“强攻?”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文人式的惋惜,“周从宽麾下飞虎军,器械精良,据险而守,士气正盛。大帅麾下儿郎虽勇,如此硬碰,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纵能拿下,亦必伤亡惨重,届时又如何西进夺取京兆,完成陛下宏图?”
阿里不哥眉头紧锁:“不强攻,莫非绕道?还是等完颜汝励或安和达那两路?”
“非也,非也。”
蒲察风休笑得高深莫测,“潼关天险,固若金汤。然则,为何定要我们去叩关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潼关的位置:“为何不能……让这雄关,自己变成一座死关?让那周从宽的精兵良将,困死其中?”
帐中一阵轻微的骚动。阿里不哥倾身向前:“先生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蒲察风休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袖:“敢问大帅,军中随行民夫,尚有几何?”
“约莫五万人总是有的,负责运送粮草辎重,挖掘壕沟。”阿里不哥不明所以。
“甚好。”蒲察风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请大帅即刻下令,停止攻城。分出两万兵马,监督这五万民夫分成三批……嗯,也不必做他事,只需每人去后方土塬,取十斤土,用随身包袱皮也好,旧布也罢,仔细包裹结实了,运至潼关以东十里处堆放即可。”
“运土?”阿里不哥愕然,帐中诸将也面面相觑,疑为听错。一名络腮胡将领忍不住嚷道:“先生!运土何用?莫非是要垒土成山,俯瞰潼关?那要垒到何时!”
蒲察风休看了那将领一眼,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冷,那将领顿时如被毒蛇盯住,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垒土成山?将军好气魄,可惜太慢。”
蒲察风休语气依旧温和,“大帅,照做便是。每日运土,源源不断运至前线。记住,多派游骑斥候,遮蔽战场,勿让夏军侦知我等意图。尤其要防着同州周从宽的骑兵出来搅扰。”
阿里不哥沉吟片刻,虽满腹疑窦,但见蒲察风休成竹在胸的模样,想起国主对此人的推崇,把心一横:“好!就依先生之计!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部按先生吩咐行事!若有延误泄密者,斩!”
军令如山。很快,会宁军大营一反常态,停止了攻城的喧嚣。数以万计的民夫在皮鞭和刀枪的威逼下,沉默地背着土袋,如同蜿蜒的蚁群,开始进行这项看似毫无意义的工程。
潼关城头,副提督周不凡按剑而立,望着远处突然沉寂下来的敌营,眉头紧锁。
“金贼搞什么名堂?”身旁参将疑惑道。
周不凡缓缓摇头:“阿里不哥粗莽,但其麾下不乏能战之将。此番突然偃旗息鼓,绝非怯战……恐有更大阴谋。”
他沉声下令,“多派侦骑,严密监视敌军动向!尤其是蒲津渡安和达部及大同完颜汝励部有无异动!飞鸽传书同州周从宽将军,告知此地异常,请他加强戒备,随时准备策应!”
夜色笼罩大地。蒲察风休独自一人立于帐外高坡,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远方潼关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周不凡,毕万全……尔等可知,世间最狠之计,往往藏于最平凡无奇之物中。”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想象中的对手对弈,“潼关,天下至险……待万担黄土封死你的门户,断掉你的援路,看你粮草尽绝之日,还能否飞得出这牢笼?”
“黑水司送来的那份‘厚礼’,也该快到安和达手上了吧?呵,霍炎武宗主的手段,向来是那般精准狠辣……大夏陇西、关中,这一次,我要让你们痛入骨髓!”
他轻轻咳嗽一声,身后阴影中,一名曜日宗弟子无声跪倒。
“传信给揆散长老,就说……‘风已起,可扇燎原之火’。”
弟子领命,悄然后退,融入黑暗。
蒲察风休负手望天,夜空浓云密布,星月无光。
“山雨欲来,风满潼关啊。”他轻轻笑着,那笑声融在风里,却带着砭人肌骨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