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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小说

旧案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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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谨在花街里一无所获,谢存郢在衙门那边,倒是查到了一些与紫府参君有关的线索。

刑部与大理寺每年都会收到各州府呈送上来的重案卷宗,其中借神佛之名骗财骗色的案子,从来不算少见。

谢存郢原以为紫府参君不过是个冷僻名号,翻过近几年的旧档才发现,这四个字竟比他想象中常见得多。

前后不过数年,卷宗里便翻出了不下十宗与之有关的案子。

只是细看下去,大半都粗陋得很,无非换了个神号,行的还是那些骗术。

譬如四年前的松林县,便出过一桩参君送子案。

当地有个姓潘的绸缎商,成婚十余年,膝下始终无子。潘夫人年过三十,求医问神无数,连城外哪一座破庙里供着什么送子娘娘都能倒背如流。

后来,有个白发老妪登门,自称紫府参君座下采药姥。她告诉潘夫人,她并非命中无子,而是腹内生有一朵石莲,封住了胎门。

她说:“夫人若不信,不妨先看一回参君显圣。”

她让潘家收拾出一间平日无人居住的净室,将桌椅尽数撤去,只留下一张香案。至于法器,则全由她自己带来:一面厚重的紫檀圆镜、一只白瓷钵、一包所谓的无根土,再有一盏豆大的青灯。

到了月圆之夜,潘夫人沐浴净身,盘膝坐在蒲团上。

老妪先将无根土倒进白瓷钵中,又让潘夫人亲手舀来半盏井水浇下去,随后将那面紫檀镜端端正正摆在香案中央。

房中灯火尽熄,只余镜前一豆青光。

最初,镜中只有潘夫人自己一张苍白的脸。过了片刻,镜面渐渐泛起紫雾。

雾里隐约出现层层山峦,一条羊肠小径曲曲折折通往山腰。再凝神细看,山道上竟有个白白胖胖的参童,头顶三片绿叶,怀抱一枚红果,正蹦蹦跳跳朝镜外走来。

潘夫人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那参童走到近前,冲她咧嘴一笑,忽然将怀中果子往外一抛。

就在此时,桌上白瓷钵中忽然传出轻轻一声裂响。湿润的黑土微微鼓起,一颗朱红色果实,竟当真一点一点从泥土里顶了出来。

满屋人当场便跪了下去。

后来,老妪告诉他们,此乃神君赐下的胎果,须取丈夫指尖血三滴、妻子头发七根,再添三百两香火银,方能炼成送子丹。

三百两银子送出去后,潘夫人月事果然停了。

又过一个月,请来的郎中替她诊脉,也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脉象似有滑意。”

潘家上下顿时欢天喜地,又奉了五百两给老妪。

直到三个月后,潘夫人忽然腹痛难忍。潘家另请了城中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大夫来诊,那老大夫一摸脉,便骂道:“哪里有什么胎!这是服药伤了冲任,月信闭滞罢了!”

潘家这才发觉不对,赶紧报了官。

案子破得也颇为滑稽。

那老妪正在邻县故伎重施。偏偏受骗那户人家有个六岁小童,大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却觉得镜里的参童好玩,偷偷溜到香案后面,瞧见镜框底下露出几根细线,伸手便扯了一把。

镜里的参童顿时一头栽进紫云里,两条小腿还在半空乱蹬。

满屋人登时都看傻了眼。

后来官府拆开那面紫檀圆镜,才发现此镜之所以厚重异常,是因为镜后藏着一整套极精巧的机关。

山峦是用薄绢剪成,紫雾则来自镜座里暗藏的香药。那参童不过是个巴掌大小的木偶,由镜框底部几根细线牵引操纵。

至于那枚从土里长出来的胎果,不过是老妪事先便将一枚红果包进一层遇水即溶的泥壳中,趁着倒土时混了进去。井水浇下后,外壳逐渐融化,里面的果子自然便像是一点点拱出土面一般。

就连那个诊出似有喜脉的郎中,也早收了她二十两银子。

此案主犯、托儿俱已落网,自然与谢存郢目前所查的事情无关。

还有一桩驻颜案,手段更为艳丽。

云州有个寡居多年的富家妇人,三十余岁,平生最爱惜颜色。

她家中金银不缺,唯独怕自己那张脸一日老过一日。

有一年春日,一个模样清俊的道人在她宅外卖紫府桃花露,只朝她面上看了一眼,便摇头叹道:“夫人面相虽春,骨里却已入秋。三年之后,眼尾先枯,颈肉次松,再往后腰塌乳垂,便是千金脂粉也遮不住老态。”

妇人最听不得一个老字,当即便将道人请进府中。

道人同样先做显圣,让她亲试一夜借春之术再说。

所用之物也全由道人自己带来:一只铜制香炉,一张极薄的桃红纱帐,外加一个可折迭的圆形花架。

当夜,道人命她沐浴之后只着单衣,独坐纱帐之中。花架悬在帐顶,上面密密缀满尚未开放的纸桃花。

香炉一点,闭上门窗,房中渐渐暖起来。

没过多久,帐顶那些花苞竟一朵接一朵自行舒展开来。

花瓣纷纷落下,触到妇人颈间、手背,便化作一点清凉香露。

待香燃尽,妇人重新照镜,只见自己面上红润润,如饮过薄酒一般,连眼角几道细纹都果真淡了许多。

道人这才告诉她,这借春之术,须先换皮,再换骨,最后还要再换掉她身上经年累月淤积的阴气。

妇人寡居多年,阴盛阳衰,即便换得一层嫩皮,也锁不住春色,须得借年轻男子一缕阳气,才能长久将这股桃花气牢牢锁在皮肉之中。

话说得文雅,做的却不是什么仙家事。

只是那妇人先前亲眼见过桃花自行开放,肌肤也确实一夜之间细嫩不少,对他的话早已信了七八分。更何况道人生得俊俏,她自己也未必全无心思,于是半推半就,便与那道人上了床榻。

那道人虽是方外打扮,行事却全无清修之气,反而极谙男女间调情取悦的手段。

他嘴里念着不知从哪本双修密册里翻来的荒唐口诀:“桃花要艳,全凭汉子来灌。妇人要嫩,少不得阳精来润。腰软才知春入骨,腿酥方是气归根。今夜吃足一口阳,明朝便少十年霜。”举止间更是百般撩拨,将那妇人多年独居早已冷寂的情欲一点一点勾了起来。

一夜过去,妇人只觉得自己仿佛当真重回双十年华最娇艳的春日。

道人在府中住了十余日,每日与她颠鸾倒凤,占尽便宜,前后银子也拿走一千多两。

一个月后,妇人脸上忽然生满红疹,请大夫来看。

这才知道那所谓紫府桃花膏,不过掺了铅粉和几味使皮肤暂时绷紧发热的药物。

至于帐顶花朵自行开放,则是纸花折缝间预先点了鱼胶,香炉将屋中烘热以后,胶质渐软,花瓣自然舒展开来。

落在人身上便化作香露的花瓣,也不过事先涂了一层极薄的香脂蜡。

后来,此人又在别处以月宫驻颜、玉女换皮的名头故伎重施,才终于被人识破。

审讯时,他还曾说过一句:“妇人爱美,男人贪财,少年慕色,老人求寿。人活在世上,总有一样所求。既有所求,便有隙可乘。”

这两宗案子,都还算容易分辨。

真正令谢存郢留意起来的,是两年前平江府的一桩案子。

当地有一户茶商,姓孟。

孟家独子十七岁,久病不愈,到了入冬以后,已经水米难进。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轮番看过,都说病势已入膏肓,多半熬不过年关。

腊月初,两个自称紫府行药使的中年人登了孟家的门。

他们既没有带神像,也没有搭法坛,只叫孟家取一只自家的白瓷碗,再从后院井里打来半碗井水。

随后,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截灰褐色老参。

那东西不过食指长短,皱皱巴巴,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神物。

他随手将参根丢进水中。

起先毫无动静,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碗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钟响。

孟老爷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开口,水底竟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钟声分明就是从那只碗里传出来的。

众人纷纷围上前看,只见原本清可见底的半碗井水,不知何时竟变得深不可测。

水下浮云缭绕,云下又有青山起伏。山腰处,一座紫瓦宫观若隐若现,细小得不过指甲盖大,却连檐角铜铃都隐约可辨。

山路上还有一个挑药童子,不过米粒大小,一步一步从山脚往上走。

孟夫人看得手脚发软,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其中一滴,恰好掉进碗里。奇的是,那滴眼泪竟未溅起半点水花,而是在顷刻间化作了山间的一场细雨。

云下山路、紫瓦宫观,还有那个挑药的小童,都渐渐笼入蒙蒙雨幕之中。

就在此时,病榻上已经昏睡了大半日的孟公子忽然睁开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好香。”

满屋人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房中竟已满是浓郁的草木清香。

行药使随即让孟家众人跪下,向碗中的紫府许愿。

孟老爷当场发誓,只要参君肯救独子一命,他愿奉千金谢恩,焚香百年还愿。

一炷香后,水中山景渐渐散去,那截参根和井水也不见了,碗底只余三粒紫红色药丸。

孟公子服下第一粒,当夜退了热,第二日一早,竟能自己撑着坐起身来,喝下半碗热粥。

至此,孟家再没有一个人怀疑。

之后一个多月,银钱、金器、香火陆续送出,家中每日更照行药使的吩咐焚香许愿,不敢有一日怠慢。

也正是在这时候,行药使告诉孟家人,那仙药性属纯阳,病人久病体虚,承受不起,需在宅中另择一名阴木命格的年轻女子,替他调和药性。

于是孟家将府中几个年轻女子的生辰都写了下来,由他们逐一掐算。

最后,行药使点中了孟老爷十八岁的侍妾赵氏。

为了让众人信服,行药使让人取来一盆清水,命几个女子依次将手伸进去。

旁人伸手,水中皆无异状。轮到赵氏时,水底却缓缓生出无数紫色根影,如同活物一般,沿着她的掌纹一寸寸缠上腕间。

孟家众人见状,再无疑心。

第一次奉药,赵氏只是隔着纱屏,捧着参根静坐了半个时辰。

第二次,取指尖血三滴。

第三次,又剪下头发七根,缠在药盏之外。

每一次奉药之后,孟公子的精神似乎都会比先前好上一些。

直到某夜,赵氏忽然浑身发冷,手臂上浮出一片片紫色斑纹。

行药使见了,脸色大变,只说她替病人承受药火太重,若不立即行归阴合药之术,不出七日,她自己也要性命不保。

所谓归阴合药,在案卷中记得极清楚。

赵氏进入静室后,先饮一盏所谓的定神露。

待屋中香烟渐浓,她只觉得四壁上仿佛生出无数细细根须,桌上一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铜镜里,也慢慢现出了一个紫袍老者。

那老者自称紫府参君,亲口告诉她,眼前的两名行药使乃自己座下奉药童子,须借其身上阳火替她解去药毒,此举乃仙家合药,并非凡俗男女私通。

赵氏此前亲眼见过碗中仙山,又眼看孟公子几次服药后病情好转,如今自己身上,真是起了紫斑,自然不敢不信。

于是只能依照参君的吩咐,解下衣衫,蒙住双眼,躺上香案。

两名行药使口中念念有词,先以掌心替她推行药火,又循着肩颈、腰腹一路抚按下来。赵氏起初羞惧得浑身发僵,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作声。可慢慢的,她觉得那两人的手掌所过之处,像有一股热气钻进皮肉,原先冰冷发麻的四肢竟一点点暖了起来。等到后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药力发作,还是所谓的阳火当真起了效用。身子明明羞耻的想躲,偏偏又软得使不上力气,胸口一阵紧似一阵,连喘息都乱了。

待静室里的香烧尽大半,她已浑身汗湿,脑中也昏昏沉沉。再睁眼时,铜镜里的紫袍参君已经不见。而她手臂上那一片片原本触目惊心的紫色斑纹,竟真的淡了下去,到了第二日清晨,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之后没两天,行药使忽然告诉孟家,说此番下凡耗损灵力太多,需返回紫府复命,少则七日,多则半月,自会再来。

临走时,他们留下三枚仙丹给孟公子,交代说,孟公子病入膏肓,凡躯早已如朽木一般,三枚仙丹只能暂时替他吊住命火,待他们回紫府复命之后,参君若见孟家心诚愿意再赐灵药,自然还有转机。若这半个月中,家里有人心生疑念,慢怠香火,先前借来的寿数便可能提前散去。

孟老爷一听,还特地备了一车金银相送,希望他们能在紫府参君面前,替孟家多美言几句。

然而不等行药使回来,三颗仙丹就服尽了,孟公子的病情很快急转直下,不过两日便咽了气。

孟家哭声震院,可悲痛过后,却没有一个人先想到受骗二字。只疑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参君不满,收回了赐下的福缘。毕竟之前行药使确实让奄奄一息的儿子重新睁眼、吃饭、说话了。

于是丧事办完以后,孟家的香案非但没有撤,反而又添了两盏长明灯。孟夫人每日清晨仍要焚第一炷香,夜里睡前再添一次灯油。孟老爷还命人重新做了一块紫檀神牌,将紫府参君四字供在正中。

他们只盼着那两位行药使有朝一日从紫府归来,哪怕不能让死去的儿子复生,至少也能告诉他们,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希望参君能够消气,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再次垂怜孟氏一门。

直到大半年后,嫁去宁州的外甥女送来了信,告诉他们,行药使现就在她家。

外甥女嫁的是个姓陆的木材商。陆家老太太患痰喘多年,那年入秋以后病势突然加重,到了十月,已经只能卧床不起,夜里时常一口气接不上来。

孟公子去世时,丁氏随丈夫回过一趟平江奔丧,听舅父说起过紫府参君显圣赐药之事。

那时候,孟家上下依旧对紫府参君深信不疑,只道儿子命薄,无福得药。

因此,当两个自称紫府行药使的男人出现在宁州时,丁氏不但没有怀疑,反而大喜过望,赶紧写了一封信送往平江,告知舅父行药使如今就在陆家,若舅父仍想求问参君,不妨早些派人过来,兴许还能赶上神使回山以前见上一面。

而陆家人见丁氏也听说过紫府参君,对那两人的身份更无疑心。

这一回,他们显圣的法子与上次在孟家有所不同。

他们让人将陆老太太平日吃药的砂锅洗净,放到院中月下。

锅里只盛清水。

子时一到,他们将一截老参投入水中,既不焚符,也不念咒,只叫众人站远些看。

片刻后,锅里的水竟自行沸腾起来。

没有火,也没有炭,水面却咕嘟咕嘟翻滚,蒸腾出大片白气。

更奇的是,那些白气升到半空以后并未散去,反而缓缓凝聚成了一株倒悬的人参。

根须、茎叶俱全,连根上细细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那株由白雾化成的参在月下悬停片刻,忽然一寸寸缩小,最后化成一滴乳白色的水珠,重新落回锅中。

行药使这才从锅中盛出半盏水,让陆老太太服下。

原本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当夜便睡了一个整觉。第二日早上更是能自己扶着床沿坐起来进食了。

陆家上下又惊又喜,丁氏更觉得自己没有认错人,当即又给孟家送了一封信,催促舅父快来。

之后的事情,也与孟家何其相似。先许愿,再奉香,然后再添愿金、添寿银。

陆家有个尚未出嫁的幼女,年方十六,也被行药使看中,说她命属阴水,最能调和参君仙药。

最初不过捧药、守香。后来又说她替祖母承了药寒,需由行药使返阳归脉。

孟家从未对外说过静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丁氏只知道舅父家的侍妾当初也曾被选作药引。如今听他们这般说,她非但没有起疑,反而愈发确信紫府仙法果真有一套固定规矩。

半个月后,行药使照旧声称自己要返回紫府复命。临走以前,他们收了陆家最后一笔银子,又留下数颗丹丸,约定十五日后再来。

然而十五日过去,行药使却没有回来。

二十日过去,仍旧杳无音信。

陆老太太的病也重新变得严重起来。

丁氏起初还替他们找理由,说仙家一去一返,所历时日未必与凡间时日相同。直到孟老爷从平江府匆匆赶来,想亲自求见行药使,两家人将前后事情一对,才终于察觉出不对。

随即,两家人一起报了官。

可等官差赶到行药使先前租住的宅院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房东只知道两名租客姓程,是江州人。

官府顺着这条线索往下一查,才发现姓名是假,籍贯是假,连随身携带的路引都是假的。

宁州府起初只将此事当做一宗借妖术骗财骗色的案子,直到公文发往附近州县协查,才陆续有人前来报案。前后竟牵出了九户受害人家。

有求给儿子续命的,有替父母治病的,有求丈夫从昏迷中醒来的……他们所见的神迹各不相同。孟家看见的是碗中仙山,陆家见到的是月下雾参,另一家曾亲眼看见病人枕下一夜之间长出七寸参苗。拔出来时,那些根须竟如活物一般,缠住人的手指不放。

只是这些异象等到官府追查时,大多早已无从验证。真正留下来的只有病家一份份口供、几粒残存的丹药,以及那些病人在服药以后确实出现过短暂好转。

正因如此,他们全都和孟家一样,就算病人死去,也未曾怀疑过紫府神君的真假,反而更加虔诚地供奉,直到官府的告示贴出,才知道自己受了骗。

而随着几家女眷陆续开口,一些真相也渐渐浮出了水面。

所谓的奉药、守香、归阴、合脉、返阳……名目虽然各不相同,最后行的却都是同一种龌龊勾当。

参君择中的药引,从来不是什么阴木阴水的命格,不过是谁年轻、谁漂亮,谁便更容易被他们选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