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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最新章节

梦罗帐(二更还在写)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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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交易已经落定,便渐渐散去。黑熊精收起那盒八百年香火,临走前仍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玉匣好几眼。

谢存郢牵着颜谨继续往前。十方市依旧喧闹,方才那一场交易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原本围满人的空地很快又被新的摊主占据。

一个没有五官、胸口却咧着巨大嘴巴的肉佛端坐摊前,掌心摆着一枚枚还在缓缓跳动的运气。他笑着招揽生意:“三年鸿运,换你一颗门牙;十年官运,只收半截舌头。”

还有卖岁月的巨龟,背上驮着一座城池,城中住着无数米粒大小的人影。若有买家嫌自己修行太慢,便可买下一段城中小人刚刚度过的岁月,将百年光阴压入自身一夜。

颜谨将鲛绡与青玉匣抱在怀里,走出一段路后才问:“你准备怎么查?”

“先查京城。”谢存郢答得很快。

“你从那些声音里听出什么线索了吗?”

谢存郢摇摇头,“天下那么大,既不知道骗子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总得挑个地方开始查。我们人在京城,自然先从脚下查起。更何况京城有钱人最多,怕死的有钱人也最多。既然这伙人专骗求医、求寿、求子之人,京城总归比寻常州县更值得他们来。”

“这倒也是。”不过颜谨仍有些不明白,又问:“那我们要直接去玄案司立案吗?”

“市契是我私下接的,眼下除了几句怨声,既没有苦主,也没有尸首,更没有可以呈堂的证据。仅凭一只参精说有人冒用了它的名号,玄案司不能大张旗鼓查遍全城。”谢存郢道,“先找几个专收富户后宅的听风人问问,看有没有线索。”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街继续逛。

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垂落的灰白蛾翼。两扇翅膀各有丈余长,横搭在街道上方,翅面遍布细密眼纹。那些眼睛随着过往行人缓缓转动,将下方的摊子照得一片昏红。

摊子附近围着不少客人。一只生着三张脸的猫妖正在挑选软枕,其中一张脸笑着,一张脸在看软枕,另一张脸则闭着眼睛,仿佛正在睡觉。旁边两个只有上半身的艳鬼,正在合看一件薄纱寝衣,争论谁穿起来更好看。

摊后坐着一名六臂女子。它上半身与常人无异,腰部以下却是一截雪白肥硕的蚕腹,身后生着两对半透明的翅膀。六只手各有分工,一双迭帐子,一双替猫妖拿软枕试睡,余下一双手中,一只数着功德珠子,另一只朝过往行人招手。

“随便看。帐子、软榻、香枕、缚妖索,样样都能试。”

它摊上摆着不少东西。颜谨随意地看了看,却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只觉得右眼中的气息十分纷杂,有灵气,有妖气,还有许多分辨不清的浊气。

摊主见颜谨驻足,便拿起她视线停留时间最长的一顶巴掌大的小帐子,道:“这是梦罗帐,梦蚕吐丝、魇蛾织成,挂在床头,便能将一方天地化作心中所想之境。山川、宫阙、云海、深水,凡是见过的、梦过的,甚至只在心里起过一次念头的,都能织出来。”

听它说得这么神奇,颜谨伸手摸了摸。纱面摸上去并不像布,反而像一层带着温度的空气。

“这帐子隔音、隔味、隔光,也能遮去灵气与神识。”六臂女子道,“帐子一落,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做什么,听不见里面说什么,连狗鼻子也闻不出气味。便是修为高些的妖鬼,也只能知道这里立着一顶帐,窥不见帐中之事。”

听它这么一说,谢存郢也来了兴趣,“这倒挺实用。”

“要不要试试?”六臂女子问道。

话音未落,它也不等两人回答,便用一双手捏住帐角,轻轻向外一抖。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软纱无声展开,从二人头顶垂落。

街上的吆喝与议价声骤然消失。

颜谨只觉得眼前一暗,再抬头时,十方市已经不见了。

他们站在一座覆雪的山谷中。四周白雪皑皑,远处松林被夜色压成深青,一池温泉嵌在雪地中央,水面浮着淡淡白雾,几盏莲灯顺水漂流,暖黄灯光映着不断落下的雪。

颜谨伸出手,一片雪落在她掌心,冰凉湿润,片刻后才融成水。

“是真的?”她有些惊讶。

“感受是真的,这是你们念头里面自带的。”六臂女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帐子会从帐子里人的念头里取景,再将不同念头织到一起。山川气候、屋舍、草木都可以随心变化。”

谢存郢看向那池冒着热气的泉水,问颜谨:“雪是你想的?”

颜谨反问:“温泉是你想的?”

两人一时都没有作声。

六臂女子在帐外笑了一声:“景是帐中人的念头一起织的。若想的东西彼此冲突,一个想在水里,一个想在火中,帐子便会织出一池带火的水。一个想往上,一个想往下,帐中便没有天地,人在里面浮着,想怎么落都行。甚至风可以长手,水可以伸舌,月光也能有温度。不管多么离奇的念头,梦罗帐都织得出来。”

摊主抬起手,梦罗帐便又重新缩回巴掌大小,安静地躺在它的手中。

“帐中景物皆可触碰,冷热、风雨、花香也都可以是真的感受。不过不管在里面待多久,外头最多只过两个时辰。若嫌一夜太短,倒也合适。”

“只能织景?”谢存郢问。

“你能想出来的东西都能织出来,甚至意念足够强的人还可以随景变化。想生出羽翼、鳞片、尾巴,换一张脸或者换一种声音,都不难。”六臂女子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旁边试穿薄纱的两个艳鬼,“而且想穿什么便穿什么,嫌衣裳碍事也可以让它化成云、化成水、化成花瓣,就像在梦境一样。”

其中一只艳鬼回头笑道:“也不一定非要穿。”

颜谨脸上一红。

“什么价?”谢存郢问。

“无主香火三千缕,或者百年清净功德。”

颜谨听得暗暗咂舌。不过梦罗帐所织之境与真实无异,不仅能够隔绝声息与神识,还能改变帐中人的形貌与触感,这样的东西自然不会便宜。

“能不能用别的抵?”

“你能拿出什么?”

“我能替你办人间事。”谢存郢露出腕间的市契,并说了说最近一桩完成的买卖。

“你当真替蛇妖翻了冤案?”

“市契为证。”

六臂女子伸手探了探他的契纹,确认他所言非虚,才道:“人间事,我倒真有一桩。”

说着,它的六只手都逐渐停了下来。它先挥手招呼其他客人稍等,然后从身后的蛾翼中抽出一缕细丝。细丝落在地面,迅速织成一张半人高的灰白软屏,将他们与周围的喧闹暂时隔开。

“眠梦梭是我化形后炼出的第一件本命法器。”它道,“那梭子以千年梦木削成,通体乌黑,梭身没有花纹,只有月光照在上面时,才会浮出七只闭着的眼。七十八年前,我在人间躲避一场雷劫,眠梦梭不慎掉落。等我再去寻找时,它已经不见了。”

“你不能顺着梭子的气息找吗?”

“刚丢失的那年,我还能感应到它。后来有人用血浸过梭子,又以别的法子将它封住,眠梦梭与我的牵连便越来越弱了。”

六臂女子指了指自己腹部一圈颜色稍暗的蚕纹:“如今只有它被人使用时,我身上的旧丝脉才会略微抽动。我能确定它没有毁,而且还经常被人使用,却不知道它被带去了何处。”

“那梭子能做什么?”

“抽梦、织梦,也能将不同人的梦缝在一起。”六臂女子道,“寻常幻术只骗眼睛,眠梦梭织出的景,却能将人的五感、记忆与念头都缝进梦里。梦中所见之人,可以说出只有入梦者才知道的旧事,梦中尝到的酒、受过的疼、碰过的东西,醒来以后仍会留下一阵。用得好,可以替人安魂、治魇与亡者道别;用得不好……也能害人。”

“可还有其他线索?”谢存郢问。

六臂女子摇了摇头,“半年之内替我找到眠梦梭,将它完好带回,这顶梦罗帐便归你。”

“七十八年都没找到,半年未免太短。”

“那便一年。”

谢存郢没有立即回答。失踪七十八年,只知道尚在人间,有时会被人使用。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颜谨自然也听出了其中难处,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算了,咱们与这顶帐子无缘。”

谢存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继续与梦蚕说道:“这件事我可以接,但条件要改。一年之内,我替你查明眠梦梭的下落。若它仍是无主之物,或者落在盗取、侵占它的人手中,我便设法替你带回来。”

“不过七十八年过去,这东西中间不知转过多少人的手。若它现在的持有者是通过正当途径所得,又不知眠梦梭原本属于你,我不能闯进别人家替你强取,只能替你与对方交涉。你拿东西赎回也好,以另一件法器交换也罢,需要双方谈妥。若对方不肯,而它又没有被对方拿去害人,那便只能另想办法。”

“若牵涉邪术、人命或者其他罪案,我会将此事交由玄案司依法查办。届时眠梦梭会作为证物入库,待案子结清、不再需要留存时,我再替你取回。”

“若在我找到以前,梭子便已被毁,我只需查清它毁于何时、毁在何人之手,再将残余带回,便不算失约。若我找到以后,因自己的过失让它毁了,那才是我的责任。”

“你倒是把每一种情况都想好了。”六臂女子哼了一声。

“市契不是儿戏。完不成契约,赔的是我自己的性命,总得先把话说清楚。”

六臂女子沉思片刻,同意按照他的条件立契。

市契落成,它将梦罗帐递了过去。

帐子折起来不过巴掌大小,软纱层层迭迭,捧在掌中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颜谨看向谢存郢,“这梭子你又打算怎样找?”

谢存郢一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只笑着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与其帮我想怎么找梭子,不如先想想,待会儿回去,怎么玩这顶帐子。”

说着,他便揽着颜谨往前走。

待走到一处无人处时,谢存郢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随手往空地上一扔。

铜钱落到地上,先是清脆地弹了一下,随后立起边缘,沿着青石街面咕噜噜向前滚去。

附近来往的人影仿佛没有看见它,任由铜钱从脚下穿过。它滚出十余步,忽然停在一块毫无异样的青砖上,摇晃两下,平平地倒下去。

钱面触地的一瞬,四周嘈杂的人声倏然远去。青砖缝里缓缓渗出一线苍青色雾气,沿着铜钱四周向外铺展。雾气所过之处,街面上的光亮一点点地遮住,来往的妖鬼精怪也渐渐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转眼之间,前方人群尽数消失,只剩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巷子尽头垂着一幅陈旧的布帘。

布帘颜色灰暗,边角还打着颜家医馆后院那道帘子上特有的补丁。只是此刻,它孤零零悬在半空,前后既没有墙壁也没有门框,帘下隐约露出一线昏黄灯光。

再看那枚铜钱,已经融入地下,消失不见。

“这是直接和十方市做买卖。”谢存郢一边解释一边拉着颜谨往前走,“买路钱一落,来时的路就会出现。”

走到布帘前,颜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方市仍在苍青雾气之外。那些重重迭迭的灯火变得遥远而朦胧,人群的身影浮在雾中,像一幅被水浸湿的长卷。

她分明只往前走了十余步,却觉得那座集市已经隔在了另一个天地。

谢存郢掀起布帘,牵着她跨了过去。

脚下重新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十方市中混杂的香火、妖气和草木灵息骤然散去。熟悉的药香重新漫入鼻间,其中还夹杂着炭火将熄未熄的烟气。

等颜谨再掀开帘子往后看时,帘后已经只剩下医馆的后院。药炉旁积着一层薄雪,墙角几只晒药的竹筛仍靠在那里,哪里还有什么望不到尽头的青石街。

街道外传来打更声。梆子在雪夜里一慢一快地响了三轮,已经三更天了。

“这就回来了?”颜谨仍有些意犹未尽。

谢存郢刚想凑近她耳边说些什么,忽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道:“时候不早了,颜妹妹早些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开门离去了。

颜谨看得一脸莫名,心想这人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刚刚不是还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那顶帐子吗?

正想着,身后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母亲从后面进来。

“阿谨,回来了?”

颜谨一愣,赶紧转身看向母亲,“是呀,娘。你怎么还没睡?”

“我不放心你。”颜母嘴上虽在和颜谨说话,目光却落在谢存郢刚刚离开的门口。

颜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半夜与谢存郢一起出去过。爹娘还曾说过,有他陪着,他们便放心。怎么这一回,母亲突然就不放心了?

“谢公子这就走了?”颜母问。

“嗯。这么晚了,再留他也不好。”颜谨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随后便说起了刚才在十方市中的所见所闻,试图将话题岔开。